众人散去后，帐篷里只剩下奥格瑞姆一人，但这份“独处”并未持续太久。
布洛克斯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黑手督军已经听不进去了，奥格瑞姆。我们试着劝过芬里斯，让他别跟着一起疯。”布洛克斯摇了摇头，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斧柄，“可你知道我们督军的脾气，一听到‘战斗’、‘荣耀’，脑子里就只剩下往前冲，谁的话都成了耳旁风。他说黑手敢拿未来赌，他雷神就敢陪着流血，还骂我们是‘被德莱尼人吓破胆的老兔子’。”
瓦罗克接口道，语气沉重：“奥格瑞姆，你是黑手最信任的副手，也是我们当中最清醒的人之一。能不能……再想想办法？这场仗，味道不对。高里亚什大酋长刚下了严令，黑手督军转头就要抗命，还把杜隆坦逼到了那种地步……我总觉得要出事。”
奥格瑞姆还没来得及回应，帐篷帘又被轻轻掀开。进来的是黑石氏族的老兵，以智慧和稳健着称的老兵伊崔格。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在跳动的火把光下显得更加凝重。
他先对萨鲁法尔兄弟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直接落在奥格瑞姆身上。
“奥格瑞姆，外面的战士们在磨刀，在兴奋地谈论明天的厮杀，谈论踏平卡拉波后的战利品。”伊崔格的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但有些老兵的心里，和你我一样，揣着石头。黑手督军的勇武无人质疑，可这一次……怒火和荣誉蒙住了他的眼睛。作为他的战锤，你或许……该试着让他听听不同的声音，哪怕只是提醒他看看脚下的路，别光盯着远处的城墙。”
奥格瑞姆看着面前这三张写满担忧的脸，勇武但不失智虑的萨鲁法尔兄弟，洞察敏锐的伊崔格。他心中那压抑已久的焦虑和无奈，仿佛找到了共鸣。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一个还剩半罐浊酒的皮囊，猛灌了一口，劣酒的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却化不开胸中的块垒。
“劝？怎么劝？”奥格瑞姆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苦涩，他将酒囊递给布洛克斯，“你们觉得我不想吗？我比你们更早站在他身边，看得更清楚！他现在听不进任何‘谨慎’、‘风险’、‘命令’。那些词在他耳朵里，就是懦弱，就是对黑石勇武的侮辱！我去正面劝他，只会让他更坚信自己是对的，甚至会觉得我这个副手在动摇军心！”
他接过瓦罗克递回来的酒囊，又喝了一口，眼神有些发直：“看看现在的部落吧，兄弟们。除了杜隆坦的霜狼，还有几个氏族记得先祖的教导，记得与元素沟通，记得战争不只是屠杀和毁灭？玛诺洛斯之血点燃了我们，也烧掉了太多东西。萨满？在大多数督军眼里，恐怕还没一个能打的双头食人魔有用。战争狂热就象这邪能绿火，烧起来就停不下，只会越烧越旺，直到把一切都烧成灰烬……或者，烧到踢到铁板，把自己烧痛为止。”
伊崔格默默地点了点头，拿起另一个酒罐，给自己倒了一碗浑浊的酒液，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倒影：“奥格瑞姆说得对。现在的黑手督军，就象一头闻到了最浓烈血腥味的雷象，谁挡在它冲撞的路上，都会被它视为敌人。直接阻拦，只会被撞得粉碎。”
布洛克斯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发出闷响：“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可能……可能把战士们带进坑里？”
“不然还能怎样？”瓦罗克闷声道，也拿起酒猛灌，“违抗督军的命令，去给高里亚什大酋长报信？那黑石氏族立刻就会分裂！我们会被打成叛徒！”
帐篷内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为明日之战做准备的喧嚣。劣质酒精的气味弥漫开来，却无法带来丝毫轻松。
良久，伊崔格端起那碗一直没喝的酒，对着其他三人举了举，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决心和一丝苍凉的笑意：“那么，今晚，就让忧虑暂时沉在酒底吧。我们是战士，战死沙场是我们的归宿，既然无法阻止督军的决定，但至少，我们可以握紧自己的武器，睁大眼睛。”
奥格瑞姆也举起了皮囊，布洛克斯和瓦罗克同样举起手中的酒。
“为了黑石。”奥格瑞姆低声道，声音沙哑。
“为了部落。”布洛克斯和瓦罗克同声应和。
“为了……回家。”伊崔格说完，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仿佛咽下的是所有无法言说的担忧。
四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传递着酒囊，喝着闷酒。每一次吞咽，都象是在将翻腾的不安强行压回心底。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坚毅的轮廓，也照出了深藏的阴霾。
他们无法改变明日即将发起的冲锋，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先祖的眷顾，寄托于黑手那狂热的判断这一次能撞大运般地成功，或者……寄托于在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时，他们还能有力量去做些什么。
这一夜，酒很烈，话很少，心事很重。帐篷外的卡拉波神殿，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以及注定要泼洒在它身上的、更加浓稠的鲜血。
一小时后，等原本来找奥格瑞姆的杜隆坦安顿好那几个喝得人事不省的家伙后，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浓重。
奥格瑞姆向来不是贪杯误事的人，萨鲁法尔兄弟以勇猛刚毅着称，伊崔格更是黑石氏族里有名的稳重长者。能让他们抛开顾虑，聚在一起喝成这样，绝不仅仅是战前兴奋那么简单。
一定有什么东西，沉重到让他们觉得除了用酒精暂时麻痹，别无他法。
这种反常让杜隆坦的警剔性提到了最高。他亲自将奥格瑞姆送回黑石氏族的营地，交给对方信任的卫兵，叮嘱他们好生照料。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馀光瞥见一个黑石兽人信使，正急匆匆地将一份用特殊蜡封的皮卷塞进怀里，朝着营地中央黑手的大帐方向快步走去。
信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紧张的神色。
杜隆坦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迎了上去，高大的身躯拦在了信使面前。
“急匆匆的，战士，有什么消息吗？”杜隆坦的声音平静，带着霜狼督军天然的威严。
信使认出了杜隆坦，连忙行礼：“杜隆坦督军！是……是先前从大酋长那里送回的命令文书，督军让我去取来收好。”
“大酋长的命令？”杜隆坦的眼眸微微眯起，“就是今天让黑手督军发火的那封？”
信使有些尴尬，不敢多说，只是含糊应道：“是……是的，督军。”
“看来这封信，分量不轻啊。”杜隆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信使离开，没有再多问。
但一个计划瞬间在他冷静的脑海中成型。
他要知道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黑手如此失态，甚至让奥格瑞姆他们忧心至此。这不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为了判断这场即将到来的、违背高里亚什战略的军事冒险，到底有多大的潜在风险，以及……在最坏的情况下，霜狼该如何应对。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幽灵一样，借着营地的阴影和巡逻的间隙，悄然潜近黑手大帐附近。他知道黑手今晚心情激荡，又刚刚定下了“大事”，很可能会召集支持者再次商议，或者……饮酒作乐。
果然，还未靠近，就听到了帐内传来黑手粗豪却带着明显醉意的大笑，以及芬里斯那标志性的、毫不掩饰兴奋的吼叫，中间还夹杂着基尔罗格低沉沙哑的说话声。他们显然在庆祝“联盟”的达成，也为明日的“壮举”预祝。
帐外守卫比平时更加森严，但注意力也更多地被帐内的喧闹吸引。杜隆坦耐心等待着，如同冰原上最优秀的猎手。终于，一名卫兵被叫进去添酒，另一名也被里面的喧哗引得频频侧目。
就是现在。
杜隆坦如同融入阴影的寒风，凭借对兽人营地布局的熟悉和自身顶尖的技巧，从帐篷后方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用匕首无声地划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入，随即伏低身体，隐没在堆放武器和杂物的阴影里。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黑手、芬里斯和基尔罗格围坐在火塘边，面前堆满了空了的酒罐和啃剩的肉骨。黑手正挥舞着骼膊，大声复述着白天的“豪言壮语”，芬里斯拍着桌子应和，基尔罗格则带着那惯有的、深不可测的微笑听着。
杜隆坦的目光快速扫过帐篷。很快，他就在黑手座位后方的一个简易木架上，看到了那卷与众不同的皮纸命令，它被随意地扔在那里，甚至有一角被酒液溅湿，显示出主人对它的轻慢态度。
趁着黑手又一次举罐狂饮，芬里斯高声附和，基尔罗格侧耳倾听的瞬间，杜隆坦如同蓄势已久的冰狼，悄无声息地滑过阴影，指尖触及那卷皮纸，迅速将其卷入怀中，随即以同样迅捷而隐蔽的方式，退回了进来的缝隙处，悄然消失在帐篷外的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心跳的时间，帐内的三人浑然未觉。
远离喧闹的中心，杜隆坦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就着远处篝火的微光，展开了那封被黑手视为“阻碍”的命令。
他逐字逐句地阅读着，眼眸随着阅读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冷。
他明白了。
明白了黑手为何暴怒，为何孤注一掷。
也明白了奥格瑞姆、萨鲁法尔兄弟、伊崔格他们深重的忧虑从何而来。
更明白了，高里亚什的战略一定有别的目的，而黑手这次违命的行动，绝对是一种个人的行为。
他将皮卷小心收好，抬头望向黑手大帐的方向，那里依旧传来隐约的喧嚣。又望向卡拉波神殿那沉默而顽强的轮廓。
夜色深沉，杜隆坦的心中，却因为掌握了这关键的信息而变得异常清淅，也异常沉重。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不仅是为了履行对奥格瑞姆他们“必要时支持”的承诺，更是为了霜狼，为了部落，不至于被一场鲁莽的豪赌拖入不可预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