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霜狼氏族那相对安静、秩序井然的营地,杜隆坦脸上的担忧仍未消融。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大帐,而是径直来到了营地边缘一处靠近兽栏、相对独立的营火旁。一个年轻但气质沉静的兽人正坐在那里,用一块磨石细心打磨着他的双刃战斧。他身边伏着一头健壮的白色霜狼,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雷克萨。”杜隆坦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年轻的猎人,雷克萨,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他敏锐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杜隆坦脸上不同寻常的凝重,那不是战前的肃杀,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忧虑。
他身边的战狼哈拉萨也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督军?”雷克萨问道,声音平稳,带着年轻人少有的沉稳,“出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杜隆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营火旁,伸出手烤了烤火,仿佛要驱散从黑石营地带来的、那股混合着酒气和躁动的寒意。沉默了片刻,他才转过身,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卷皮纸命令,郑重地递给了雷克萨。
“先看看这个。”
雷克萨接过皮卷,就着跳动的火光展开。他阅读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随着阅读,他那张年轻而线条刚毅的脸上,眉头也渐渐锁紧。
“这是……大酋长给黑手督军的直接命令。”雷克萨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了然,“命令很明确,固守、封锁、战略转移……黑手督军他……”
“他不仅拒绝了,还联合了芬里斯和基尔罗格,准备在明天发动全面强攻,违抗这道命令。”杜隆坦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将今天发生在黑手帐篷里的对峙、黑手的赌咒发誓、奥格瑞姆等人的无奈,以及自己最终的决定,简明扼要却清淅地告诉了雷克萨。
“他把自己的职位和未来都押上了,只为了抢下攻破卡拉波的头功。”杜隆坦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和更深的警剔,“奥格瑞姆、萨鲁法尔兄弟、伊崔格……他们都看到了危险,却无力阻止。他们今晚聚在一起喝闷酒,就是因为这个。”
雷克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卷粗糙的边缘。
他理解这份命令的重量,也瞬间明白了杜隆坦为何如此沉重。这不仅仅是黑石一个氏族的问题,这关系到部落的整体战略,更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内部冲突和外部风险。
“督军,您拒绝参与,是对的。”雷克萨沉声道,他的判断基于最朴素的逻辑和对命令的尊重,“但这样一来……黑手督军他们如果成功,固然是违命建功,可如果失败,或者引发其他恶果……”
“后果不堪设想。”杜隆坦接过了他的话,目光如炬,“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更可能打乱大酋长的全盘布局,甚至让部落陷入内耗和外部夹击。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态在失控后才被大酋长知晓。”
他直视着雷克萨的眼睛,那里面有着超越年龄的可靠和坚韧:“雷克萨,我需要你立刻动身,赶在大酋长可能从其他渠道得知这混乱消息之前,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大酋长高里亚什手中。”
雷克萨没有丝毫尤豫,他挺直脊背:“明白,督军。大酋长需要知道真相。”
“选一匹最好的狼,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水。”杜隆坦拍了拍雷克萨的肩膀,力道很重,寄托着信任,“路上可能会不太平,避开主要的行军路线,但速度要快。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会象影子一样穿过荒野,而且,我已经有最好的狼了,督军。”雷克萨保证道,他转向自己的伙伴,“哈拉萨,我们有紧急任务了。”
白色巨狼立刻站了起来,抖了抖皮毛,眼神锐利。
杜隆坦最后叮嘱道:“记住,你的任务只是送信和传递消息。不要卷入任何可能的冲突,一切以将情报送达为最高优先级。部落的未来,可能就系于你这次行程的速度和隐蔽。”
雷克萨重重点头,不再多言。他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行装,检查了武器,翻身骑上哈拉萨。白狼低吼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载着年轻的猎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营地外的深沉夜色之中,向着高里亚什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杜隆坦站在原地,望着雷克萨消失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被黑暗吞没。
营火在他脸上跳动,映照出他坚毅而忧虑的轮廓。信息已经送出,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履行自己的承诺,在尽可能远的地方,冷眼旁观这场危险的赌博,并准备好,在最坏的时刻,伸出援手,或者……进行干预。
时间,这冷酷的尺度,从未等待过尤豫或信使。
当远方的雷克萨还在星夜兼程,试图将失控的消息传递给决策者时,卡拉波的黎明已被战火染成了铁锈与鲜血的颜色。
黑手几乎彻夜未眠,不是忧虑,而是被亢奋与烈酒灼烧着。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震耳欲聋的战鼓就在黑石营地中率先擂响,低沉而狂暴,盖过了清晨所有的鸟鸣与风声。
“黑石的崽子们!睁开眼睛!看看前面是什么!”黑手跨在他最雄壮的战狼上,巨锤指向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卡拉波城墙,声音因激动而撕裂,“是荣耀!是证明我们才是部落最强利刃的机会!昨天有人让我们等,今天,我们用战吼和行动作出回答!黑石,从不等待!”
奥格瑞姆沉默地骑在另一头战狼上,位于黑手侧后方。他脸上没有黑手那种狂热的兴奋,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肃杀。既然无法阻止,那么作为副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场赌博的执行做到最好,最大限度地减少无谓的伤亡,并争取那缈茫的“胜利”。他紧握毁灭之锤,目光扫过己方数组,又望向远处的城墙,计算着距离与可能的抵抗点。
进攻,在几乎没有更多战术准备的情况下,骤然爆发!
黑甲卫队如同黑色的洪流,并非寻常兽人的散乱冲锋,而是保持着紧密的队形,扛着地上尚未被德莱尼人摧毁的简陋盾车和长梯,向着德莱尼人在外墙废墟上匆忙重建的简易防线猛扑过去。这些防线主要由碎石、断木和少量圣光符文构成,在绝对的数量和狂暴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顶住!为了卡拉波!”防线后的德莱尼守备官声嘶力竭。
但撞击来得太快、太猛。
黑甲兽人用盾车硬撼障碍,用蛮力推倒城外的简陋防御工事,用战斧劈开一切阻挡。箭矢从城墙上零星射下,大多被厚重的黑甲弹开。
简易防线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堡,迅速崩溃、瓦解。德莱尼守军被迫节节后退,丢下伤员和战友的遗体,向着主城墙收缩。
等到伊瑞尔和玛尔拉德被紧急的警报召唤,带着援兵从神殿内部赶到外墙时,看到的已是遍地狼借和迅速逼近的黑色潮水。黑手与奥格瑞姆已经突破了最外围,兵锋直抵主城墙之下!
“来不及重整防线了!所有人,上城墙!守住垛口!”伊瑞尔的心沉了下去,但声音却异常坚定,额前的印记因危机而灼亮。她知道,最残酷的城墙争夺战,将以一种他们最不希望的方式,提前到来了。
而兽人的攻势,才刚刚进入高潮。
随着黑石主力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和防御力量,血环氏族和雷神氏族的部队也动了。
基尔罗格并未让血环战士参与正面强攻。
他们如同鬼魅般散开,利用地形和晨雾的掩护,用淬毒的吹箭和精准的投矛,压制城墙上方试图集结反击的德莱尼守军,专门狙杀那些看起来象是指挥官或牧师的目标,进一步制造混乱。
芬里斯则简单粗暴得多。他狂吼着,亲自带领雷神氏族的狂战士们,推着好几架粗糙但结实无比的攻城梯,从侧面猛冲过来。这些攻城梯顶端夹带着新增加的巨大铁钩,一旦搭上墙头,便极难推倒。雷神战士们口衔利刃,赤红着眼睛,顶着落石和滚油,如同蚂蚁般疯狂向上攀爬。
与此同时,黑手营地后方那几台经过黑石工匠粗暴改量的投石机和弩炮也发出了怒吼。
燃烧的沥青罐和巨大的石块划破天空,没有过多的追求精准杀伤,而是持续不断地轰击着城墙的同一段局域,制造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持续的破坏,压制守军的反击,并为攀爬的士兵提供掩护。
在这样立体而狂暴的攻势下,正面黑石精锐的压迫,侧面血环的精准袭扰,雷神的亡命攀爬,加之远程武器的持续轰击,德莱尼人本就因连夜修补而疲惫不堪的防御体系,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督军!钩住了!”一名雷神战士在城墙半腰狂吼。
芬里斯咆哮着,甩开试图拉住他的萨鲁法尔兄弟,象一头真正的野兽,徒手抓住湿滑的梯子,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战矛背在后背。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架靠近黑石主攻方向的云梯也成功搭稳,几名黑甲卫队的精锐咬着战斧,开始向上突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