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认出了坐在墙边休息的韩尘。
“咦?韩师弟?你怎么也在这?”
说话的是那个大个子精英学员,他原本全副心思都在何能身上,目光扫过后院角落时,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众人循声看去。
墙角阴影里,韩尘正蹲坐在地上,背靠着斑驳的土墙,手里慢悠悠地玩弄着一根不知名的小草。
那草茎在他指尖翻转,时而绕成圈,时而折成角,动作闲适得像是在品茶赏花。
听到有人叫自己,韩尘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脸上看不出任何窘迫或尴尬,反而有种……看热闹的意味?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手,食指伸出,精准地指向还僵在原地的何能。
“你们要找的何能。”
韩尘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何能此刻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
赵虎三人的惊呼声、同伴们的议论声、风吹过院子的声音、甚至自己心跳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浆糊,在脑子里搅来搅去。
他根本听不清众人在说什么,只看见一张张嘴在开合,一个个表情在变换。
那个大个子精英学员(名叫李莽,武皇四重,在精英学员里算是个小头目)和当时在城门口的几个同门对视一眼。
眼神交换间,达成了某种共识。
“唰唰唰!”
刹那间,几道身影动了。
李莽率先拔出腰间长刀,刀身寒光一闪;另外三人也各持兵刃——剑、鞭、双刺,呈合围之势,将悦来客栈的掌柜团团围住。
胖掌柜还处在震惊当中,手里的紫砂壶差点掉地上。
他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脑子里飞快运转:
啥情况?
敢情这两个掏粪工是某个学院的人?
这也太能吃苦了?!学院弟子跑来掏粪?这是哪门子历练?!
“老实交代!”
李莽一声怒吼,把掌柜的思绪拉了回来,“是不是你胁迫他们掏粪的?!说!”
刀尖指着掌柜的鼻子,距离不过三寸。
掌柜的浑身一哆嗦,但毕竟是生意人,见过风浪。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招牌式的和善笑容,双手抱拳,对着众人团团一揖:
“各位误会了,误会了!”
他声音诚恳,笑容可掬:“我与这两位小兄弟也是初次谋面,今日才见第一回!他们来清理粪坑,是为了……哦不,是接了活计,我们这是正常的……劳务往来!绝无胁迫一说!”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向墙角(韩尘还在玩那根草,何能还在石化),心里叫苦不迭。
这叫什么事儿啊!清个粪坑还能清出学院纠纷来!
掌柜的客气态度、诚恳表情、以及那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让众人的猜疑打消了一半。
李莽眉头紧皱,刀尖稍微下垂:“当真?”
“千真万确!”
掌柜的拍着胸脯,“我悦来客栈在灵墟大营开了五十年,童叟无欺!若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
几个精英学员面面相觑。
难道……真误会了?
便在这时,墙角传来韩尘平静的声音:
“哦,我看师兄师姐们是误会了。”
众人转头,只见韩尘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虽然那青衫上其实没什么灰尘。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在手中晃了晃。
木牌朴实无华,边缘还有些毛糙,正面刻着“灵田种植”四个字,背面是韩尘的名字。
“我们是接取了种田的任务,”韩尘淡淡道,“正在给灵田运送肥料。这是灵墟大营事务大厅颁发的任务牌,做不得假。”
阳光照在木牌上,那几个字清晰可见。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李莽、赵虎、孙明、周小雨,以及他们身后的学员)都盯着那块木牌,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再从错愕转为……古怪。
李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其中一个精英学员突然打了个哆嗦——他身材瘦小,武皇二重修为,此刻脸色发白,喃喃自语:“我的个逗……这、这还真是任务牌……我之前差点就摘了这个种田的任务牌……”
他声音发颤:“我修为低微,想着种田应该没什么危险……现在看来,这‘危险’太大了……居然要、要掏粪?!”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
真相大白。
没有胁迫,没有绑架,没有邪术控制。
就是简简单单的……接了任务,然后来掏粪。
这结果,是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
院子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以及……粪坑偶尔冒出的“咕嘟”声。
站在后面、始终没说话的几个行星学员,已经开始撤退。
这些人修为都在武皇三重以上,平日里眼高于顶,来这儿纯粹是出于一种“解救同门”的责任感——虽然他们和何能并不熟。
现在真相大白,自然不会再做停留。
再说了,这地方味儿太重了。
多待一会儿都觉得窒息。
“那个……既然没事,我们就先走了。”一个精英学员捂着鼻子,含糊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对对,还有任务要做。”
“告辞告辞。”
“何师兄……你……保重。”
脚步声杂乱,人影匆匆。
转眼间,院子里的人少了一大半。
李莽脸色变幻,看了看何能,又看了看韩尘,最终叹了口气,收起长刀:“何师弟,你……唉!”
他摇摇头,也转身离去。
误会解除,掌柜的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众人拱拱手:“各位慢走,慢走……那个,我还有点事,忙去了,忙去了……”
说完一溜烟钻进后堂,生怕再惹上什么麻烦。
院子里,只剩下赵虎、孙明、周小雨,以及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精英学员——那人腰佩长剑,面容冷峻,从始至终没开过口。
赵虎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看看何能——还僵在那里,眼神空洞;看看韩尘——已经收起木牌,又开始低头绑粪勺上的麻绳;再看看彼此……
孙明先开口,声音干涩:“何师兄,你……你真是接了任务?”
何能没反应。
周小雨咬了咬嘴唇,小声道:“何师兄,种田……这么辛苦吗?”
何能还是没反应。
赵虎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何能的肩膀——拍完才想起何能身上可能沾了什么,手一僵,悄悄在背后擦了擦。
“何师兄,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那,那我们就先走了。”
赵虎说着,对孙明和周小雨使了个眼色。
三人如蒙大赦,赶紧转身。
走到院门口时,赵虎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师兄……保重。”
然后三人捂着鼻子,快步消失在后门拐角。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万剑峰的精英学员。
他一直站在院门边,此刻才迈步走进来,径直走到韩尘面前。
“韩师弟。”
他拱手,声音清冷,“在下万剑峰,陈锋。”
韩尘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陈师兄。”
陈锋的目光在韩尘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的何能,最后落在韩尘手中那把粪勺上。
他沉默了三息,才缓缓开口:“师弟……好定力。”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韩尘听懂了——指的是他在这种情境下还能如此淡定。
韩尘微微一笑:“修行如种田,事事皆修行。”
陈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点点头:“受教了。”
他又看了一眼何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何师兄他……可能需要时间缓缓。”
说完这句,陈锋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
至此,院子里真正安静下来。
只剩下韩尘和何能,以及两辆装满“肥料”的木轮车。
何能还呆呆地站在那里,像尊雕塑。
他感觉,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