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肥的季节进入尾声。
客栈和酒楼的茅房很快都陆陆续续见了底,只剩下坑底一层伴着泥沙的残渣,舀起来费劲,肥力也不足。
于是,何能和韩尘一商议,决定转移战场。
“客栈酒楼的掏完了,咱们朝商铺下手。”韩尘说。
“商铺?”何能一愣,“商铺也有茅房?”
“当然有。”
韩尘点头,“百草阁、天符楼、兵器铺……只要是开门做生意的,都有后院,有茅房。”
“那……去试试?”
“试试。”
于是,这天凌晨,天还未亮,夜色朦胧。
韩尘和何能鬼鬼祟祟地摸到百草阁后院。
百草阁是灵墟大营最大的丹药店,三层楼阁,气派非凡。
后院也修得整齐,青石板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灵草,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药香。
两人借着微弱的晨光,找到了茅房的位置——角落一个小木屋,门虚掩着。
“快,趁没人,赶紧掏!”
韩尘低声道。
何能点点头,这几天他已经成了“掏粪老手”,动作麻利地掀开粪坑的盖子,正准备动手——
“吱呀。”
茅房的门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侍女提着裙摆,迷迷糊糊地走了出来。
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
定睛一看。
两个黑影站在粪坑边,一个拿着粪勺,一个提着木桶。
天色未明,光线昏暗,只能看清模糊的轮廓。
侍女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啊——!流氓!有贼啊!”
尖锐的叫声划破夜空,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侍女转身就跑,慌乱中踩到自己的裙摆,“扑通”摔了一跤,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她也顾不上捡,爬起来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尖叫:
“救命啊!有贼!采花贼啊……”
何能连忙追上去,挥舞着手里的木瓢(那是他舀粪的工具)喊道:“姑娘莫怕!我们是来掏粪的!不是贼!”
可他忘了,自己脸上还蒙着半块黑布——这是防气味用的,再加上手里那根木瓢,在昏暗的光线下,活脱脱一副劫匪模样。
侍女回头一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提高了八度:
“救命啊!有采花贼!拿着凶器追我啊——!”
“……”
何能僵在原地,手里的木瓢“咣当”掉在地上。
他欲哭无泪。
韩尘扶额叹气:“何师兄,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很快,整个百草阁都被惊动了。
“砰!”
后院大门被踹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大汉冲了进来。
这些人显然是护院,个个武皇初期以上,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眨眼间将韩尘二人团团围住。
“哪来的小贼,敢来百草阁撒野!”
为首的大汉怒喝道,手里碗口粗的木棍指着何能鼻子。
何能连忙摆手:“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是皇家学院的精英学员,接了施肥任务,来掏粪的!”
“放屁!”
大汉冷笑一声,“掏粪用得着鬼鬼祟祟蒙着脸?用得着天不亮摸进来?用得着追着姑娘跑?!”
他越说越气,举起棍子就要动手:“兄弟们,给我打!打断腿扔出去!”
十几个大汉齐声应和,棍棒高举。
何能吓得脸都白了。
“住手!”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快步走来。
他穿着月白长袍,面容严肃,正是百草阁阁主莫怀远。
老者原本一脸怒容,可当他看清韩尘的脸时,顿时愣住了。
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再从错愕转为……狂喜?
“仙师?!”
莫怀远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地冲上前,一把握住韩尘的手,完全不顾对方手上所沾的……
“您怎么在这里?这段时间我找得您好苦啊!”
那天,韩尘从百草阁炼丹离去后,莫怀远很快就查到了他的相关信息:皇家学院精英学员——韩尘。入住四方客栈三楼八号房间。
他甚至专门安排了一个人在客栈门口蹲守,一有消息马上汇报。
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韩尘硬是没有回一趟客栈。
“……”
全场鸦雀无声。
十几个大汉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哐当”“哐当”掉在地上。
侍女呆若木鸡,结结巴巴道:“阁、阁主……您认识他们?”
何能也傻眼了,看看韩尘,看看莫怀远,脑子里一团浆糊。
仙师?什么仙师?韩师弟什么时候成仙师了?
莫怀远哈哈大笑,握着韩尘的手不肯放:“何止认识!这位韩仙师可是我们百草阁的贵客!贵客!”
他转头看向韩尘,眼中满是热切:“仙师,上次您赠送给我的那颗金创丹,我拿去给一个断臂的武皇修士用了——您猜怎么着?三天!只用了三天,断肢重生,完好如初!这可是神丹啊!”
韩尘干笑两声:“莫阁主客气了……那个,我们今天其实是来……”
他指了指粪车,又指了指粪勺。
莫怀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粪车,看到了粪勺,看到了何能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的脸。
“哦!对对对!施肥是吧?没问题!百草阁的茅房,您随便掏!想掏多少掏多少!不够的话,我让人把前几日存的‘肥料’都拿出来!”
“……”
何能嘴角抽搐,心想:这世道,掏个粪都能掏成贵宾?
侍女红着脸,偷偷瞄了韩尘一眼,小声嘀咕:“原来仙师也……这么接地气啊……”
韩尘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修行之人,当不拘小节。”
何能翻了个白眼,心想:你倒是装得挺像。
莫怀远热情地招呼:“仙师,要不先到前厅喝杯茶?我让人给您准备最好的肥料——哦不,最好的灵茶!”
韩尘摆摆手:“不必了莫阁主,我们还得赶去下一家。”
莫怀远连忙道:“那我派人帮您拉车!再派几个人跟您去,帮您掏!”
“……”
何能彻底无语了。
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刚才还要打断腿扔出去,现在恨不得派人帮着掏粪?
离开百草阁后,何能拉着车,忍不住问:
“韩师弟,你什么时候成仙师了?还有,金创丹是怎么回事?”
韩尘神秘一笑:“上次出来逛街,无意间走到这里,顺便租用他们的炉子炼了一炉丹药。那颗金创丹……算是谢礼吧。”
何能狐疑地看着他:“你还会炼丹?”
韩尘耸了耸肩,语气平淡:“略懂。”
略懂?
何能想起那颗被莫怀远称为“神丹”、能让武皇修士断肢重生的金创丹,又看看韩尘那张平静的脸……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师弟,似乎越来越看不透了。
跟着韩尘混,永远不缺惊喜。
或者应该说,永远不缺……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