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手续,珍珠换上了浅蓝色的护工制服。
跟着带路的护工小刘,穿过长长的走廊。
这里是私立医院。
装修确实比公立医院讲究些,墙面漆成了淡绿色。
一路走过去,两旁病房的门偶尔开着,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病人。
有人缩在墙角自言自语,时哭时笑;
有人沿着走廊笔直地来回走,步伐僵硬得像尺子量过;
还有个中年女人对着窗玻璃不停微笑点头,仿佛那里站着个看不见的熟人。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很快又被什么闷闷的声响盖过。
珍珠攥紧了手里的工作牌,心里有点发毛。
3号病房在走廊最尽头。
门外的塑料椅上,坐着两个便衣警察,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眼神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珍珠珠开口:“我是新来的护工,被安排来照顾这间病房的病人。”
她亮了一下刚领的工牌。
高个警察蹙眉,接过工牌看了看,又打量她:“护工?之前没听说要安排专人。”
珍珠面不改色地说:
“病人发病期间很容易轻生,需要24小时陪护,是院长让我来的。”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没再多问,把工牌还给她,点了点头。
珍珠轻轻推开房门。
病房比她想象中宽敞些,是个单间,有独立卫生间。
房间里放了一张床。
黎占平躺着,闭着眼睛,额头上有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右手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隐约透出一点淡红的血迹。
珍珠的心猛地一揪。
昨天他俩离开的时候,黎占还好好的。
听警察说,黄爵后来又去了看守所,被他攻击了。
据说伤的还不轻。
估计是他是故意去刺激黎占的,珍珠心里想着活该。
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她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
那是一张可以展开成简易小床的椅子。
她看着黎占紧闭的双眼,轻声唤道:“黎占。”
他眼皮下的眼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眼睛没睁开。
“是我。”珍珠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我跟医院说好了,以后在这儿当护工,专门照顾你。”
黎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珍珠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没受伤的左手手背。
皮肤冰凉。
她继续,声音有些哑:“我昨晚没睡着,一闭眼就想到你,现在特别困。”
她站起身,将陪护椅动手展开。
“这椅子床有点小,估计睡着不舒服。”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但凑合吧,反正我认床,睡哪儿都一样。”
她把带来的薄毯铺好,枕头放正,却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重新坐回黎占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依旧没什么生气的侧脸。
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黎占,你得快点好起来。不然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唠叨,吵得你睡不着。”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他反应,但他依旧一动不动。
珍珠却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慢了下来,透着疲惫:
“我说真的,大黄真的会叫‘爸爸’了,虽然发音不准……
“齐琪昨天还问我,能不能来看你,我说再等等……
“还有,爸爸特别担心你,今天在车上,他跟我说……”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含混的絮语。
连续两天的紧绷、焦虑、奔波,此刻在这安静的、只有两人呼吸的房间里,终于化成了汹涌的困意。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了黎占的床沿,脸枕着自己的胳膊,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线慢慢偏移。
床上,黎占依旧僵直地躺着。
但很久之后,他的左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指尖离珍珠枕在床沿的手,只有寸许距离。
他没有碰她。
只是那长久绷紧如石的肩膀,似乎,微微松塌了一丝丝。
他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
大脑像一片被暴风雨反复冲刷的废墟,无数黑暗的念头盘旋呼啸:肮脏的血统、不堪的身世、崩塌的信仰、自我厌弃的恶心感……
它们轮番撕扯他。
让他几次想要用头撞向墙壁,让一切物理的疼痛,覆盖掉心里那片溃烂的沼泽。
可是现在……
床边有另一个人存在。
她的呼吸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像潮水,缓慢地、一遍遍冲刷着废墟边缘那些尖锐的碎片。
她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熟悉的苹果香味。
脑海里尖啸的声音,在这平缓的呼吸声里,似乎被推远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离现实世界又近了一点。
紧绷到剧痛的神经,终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极度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那条缝隙里汹涌漫上。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有一片虚无的、沉重的安宁。
……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和珍珠散落的黑发上,投下一条条温暖的金色光影。
病房里静谧无声。
只有两个人轻浅交错的呼吸,一起一伏。
门口,高个警察再次透过玻璃窗望进来。
他看到珍珠趴在床沿睡着,黎占在床上似乎也睡着了,两人并没有任何违规接触。
他重新坐回椅子。
走廊另一端,周医生拿着病历本路过,驻足看了一眼。
他看见珍珠蜷在陪护椅上沉睡的侧影,看见黎占终于不再是僵直挺尸般的姿势,肩膀似乎微微向床沿方向倾斜了一点点。
周医生低头看了看病历本上“中度抑郁发作,伴显着自毁倾向”的诊断。
他没进去,只是轻轻扶了扶眼镜,转身走了。
……
黑云乔得知黎占进了精神病院的消息,最终笑出了声。
她却只觉得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栽赃陷害”这一招,她算是胜利了。
往黄禹宸输液管里推药的人是她安排的。
钱给得足,线断得干净。
要的就是黄家发疯,要的就是他们跟珍珠黎占不死不休。
瞧,效果多好。
就在她洋洋得意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
进来了一条新信息,她划开一看,震惊的合不拢嘴。
黄禹宸。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