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王强带着安安去镇上的批发市场置办年货,顺便想给闺女买件新棉衣——安安那件粉色羽绒服,袖口都磨得起球了。
市场里人山人海,叫卖声此起彼伏。王强挤到一个摊位前,指着一件蓝色棉衣问价。
“一百八!便宜卖了!”老板娘嗓门洪亮。
王强摸摸料子,又看看做工,皱眉:“这质量,比碧华买那件差远了。”
安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一直往手机屏幕上瞟——甄处生刚发来消息,说他爸妈来镇上看他了。
最终王强还是掏钱买了。回家的路上,安安穿着新棉衣,却觉得浑身不自在。料子硬邦邦的,填充物分布不均,后背一块热一块冷。真应了那句老话:一份价钱一分货。
就像她和甄处生的感情——碧华那件268的棉衣是“高配版”,她这件是“低配版”。可恋爱中的少女哪管这些,她只觉得,能和喜欢的人穿同款,心里就甜得像揣了蜜。
一、安安的“试探”与碧华的“预判”
晚饭后,安安蹭到厨房,帮正在洗碗的碧华擦盘子。水流哗哗,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妈,跟您商量个事。”
“说。”碧华头也不抬。
“甄处生说过年要回徐州老家……我想,跟他一起去看看。”
碧华手一顿,盘子“哐当”一声掉进水池。她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女儿,表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安安,说实话,妈不同意。”
安安急了:“为什么?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看他家徒四壁,还是看他妈脸色?”碧华擦擦手,一条条分析,“第一,你知道保护自己,可你知道别人怎么想吗?人心隔肚皮。第二,就算甄处生护着你,他家人呢?会不会觉得你上赶着倒贴?第三,两家观念一样吗?咱家觉得闺女金贵,他家要是觉得女孩主动上门不值钱呢?”
安安瞪大眼睛,像被雷劈了。她妈怎么把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全猜透了?甚至连她计划的“先去南京玩两天,再顺路去徐州”的备用方案都料到了?
碧华看着女儿震惊的表情,心里苦笑。傻闺女,你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撅个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安安,”碧华语气软下来,“妈就你一个孩子,不想你受伤害。妈打听过了,甄处生跟他爸妈提过你,他妈不同意,为这事差点把桌子掀了。”
安安脸色一白:“您怎么知道?”
“药店刘婶的侄女,跟甄处生他舅妈是牌友。”碧华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你妈我情报网遍布三省”的霸气。
“可是妈……”
“没有可是。”碧华打断她,“甄处生除了长得好看,会理发,还有什么?会手艺和会经营是两码事。你跟他去,万一有点什么事,哭都找不着地方哭。”
安安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但碧华知道,这丫头心里那点叛逆的小火苗,已经被她这番话浇上了油——越拦着,越想去。
二、徐州之行:先斩后奏的“私奔”
果然,三天后,安安“失踪”了。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碧华急得嘴角起泡,最后从安安闺蜜小美那套出话:俩人坐凌晨的火车去徐州了,说是“玩几天就回来”。
碧华眼前一黑,差点栽倒。王强赶紧扶住她:“别急别急,我给小甄打电话!”
电话通了,甄处生支支吾吾:“叔,安安在我家呢……挺好的,您别担心……”
碧华抢过手机,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甄处生,你给我听好了。安安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拎着菜刀去徐州找你。地址发我,我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碧华开始收拾行李。王强急得团团转:“你真去啊?这么远……”
“不去怎么办?由着他们胡闹?”碧华把牙刷牙膏塞进包,“闺女不懂事,我得去把她拽回来。”
临行前,碧华做了三件事:
第一,去镇上最好的理发店做了个造型——盘头发,整个人年轻十岁。理发师夸她:“姐,你这气质,像城里的大户人家的小姐。”
第二,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多年不穿的墨绿色羊绒大衣——虽然有点紧,但版型好,显气质。搭配珍珠项链,黑色靴子,往镜前一站,王强看直了眼:“华,你这……像去谈判的女企业家。”
第三,给安安发微信:“妈明天到徐州。告诉他家,不用准备什么,我接了你就走。”
发完,她深吸一口气。输人不能输阵,闺女可以傻,当妈的必须撑住场子。
三、徐州火车站:一场无声的较量
第二天下午,碧华抵达徐州。刚出站,就看见安安和甄处生等在寒风里。
安安穿着那件一百八的棉衣,冻得鼻尖通红。甄处生还是那件268的黑色棉衣,人倒是精神,就是眼神躲闪,像做错事的孩子。
“妈!”安安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碧华推开她,上下打量一番——还好,全须全尾,没瘦,就是眼圈有点黑。
“阿姨……”甄处生凑过来,想接行李。
碧华手一缩,似笑非笑:“别,我拿得动。带路吧。”
去甄家的路上,气氛尴尬得像结了冰。碧华本来想买点礼物,转念一想:不行,不能显得咱上赶着。于是两手空空,抬头挺胸,走得像个视察工作的领导。
甄家住在新城区边缘的老居民楼,楼道里堆满杂物。甄处生他妈贾淑惠早在门口等着,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
“哎哟,亲家母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这一声“亲家母”,喊得碧华头皮发麻。她勉强笑笑:“别这么叫,孩子的事还没定呢。”
进屋一看,上下两层一室一厅,收拾得倒干净,就是家具老旧,是盖了没几年的新房子。甄处生他爸甄世仁从里屋出来,是个壮实的汉子,穿着旧夹克,眼神精明。妹妹甄雾微十来岁,躲在门后偷看。
碧华心里有数了——普通家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四、饭店宴席:一场“大家闺秀”的表演
晚饭定在小区门口的饭店包间。甄家来了七八个亲戚,把桌子围得满满当当。碧华被让到主位,如坐针毡。
菜上来了,红烧肘子、清蒸鱼、油焖大虾……甄世仁给碧华夹菜:“亲家母,别客气,吃吃吃!”
碧华微笑点头,却不动筷子。等所有人都动了筷,她才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小根青菜,细嚼慢咽。
甄家一个姑妈凑过来:“大妹子,你这气质真好,像大家闺秀。在城里上班吧?”
碧华擦擦嘴角,声音温和:“在药店工作过一段时间,现在休息。”
“哎哟,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吃饭都这么秀气!”
碧华但笑不语。心说我这哪是秀气,是根本吃不下——一想到闺女可能要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胃里就跟塞了石头似的。
饭局持续到晚上十一点。碧华始终坐姿端正,言谈得体,该笑时笑,该沉默时沉默,把“矜持的准亲家母”演得滴水不漏。
只有安安知道,妈妈放在桌下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五、甄家夜话:一场暗藏机锋的谈判
饭后,甄世仁把碧华请到客厅“喝茶”。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亲家母,”甄世仁递过茶杯,“安安在这住了几天了,街坊邻居都看见了。小姑娘家,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啊。”
碧华心里“咯噔”一声——来了。这话明着关心,暗里指责安安不矜持。
她抿了口茶,笑容不变:“孩子小,不懂事。不过现在社会开放了,男女正常交往,也没那么多讲究。”
“话是这么说,”贾淑惠插嘴,“可我们老甄家在这片儿也是要脸的。处生和安安要是真成了,咱得把事办体面了。”
碧华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却带着锋芒:“两个孩子才多大?安安十八,处生十九,法定结婚年龄都不到。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吧?”
“不早不早!”甄世仁摆手,“先定下来嘛!彩礼什么的,按我们这儿规矩来,六万六,图个吉利!”
碧华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甄大哥,您这话说的。是你们娶媳妇,不是我娶媳妇。彩礼多少,得看两个孩子感情到没到那一步。现在谈这个,为时过早。”
一句话,把球踢了回去。甄世仁噎住了,贾淑惠脸色不太好看。
一直沉默的甄处生突然开口:“爸,妈,我和安安是认真的!我想娶她!”
“你闭嘴!”甄世仁瞪儿子,“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一直旁听的安安“哇”地哭了。碧华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轻了,显得自家闺女不值钱;重了,又怕撕破脸,让安安难做。这分寸,比走钢丝还难。
最后,碧华使出了缓兵之计:“这样吧,婚事是大事,我得回去和孩子她爸商量。安安我先带回去,过年了,家里也忙。”
甄家父母虽不情愿,但也没理由强留。那一晚,碧华和安安挤在甄处生妹妹的小床上,谁也没睡着。
六、归途:母女各怀心事
第二天一早,碧华带着安安踏上归程。甄处生送到车站,眼睛红得像兔子。
“阿姨,我会对安安好的……”
“嗯,阿姨知道。”碧华拍拍他的肩,“回去吧,好好过年。”
火车开动,徐州城在窗外渐行渐远。安安靠着车窗默默流泪,碧华看着女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想起昨晚甄雾微偷偷告诉她的话:“阿姨,我哥是真心喜欢安安姐。为这事,跟我妈吵了好几次了。我妈想让他找个本地的,有嫁妆的……”
也想起今早临走前,甄世仁把她拉到一边,悄声说:“亲家母,彩礼可以商量。四万八也行,主要是俩孩子好……”
碧华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现在想想,心里更堵得慌——这家人,算计得太明白,反而让人不踏实。
火车晃荡了六个小时,到家已是傍晚。王强早在车站等着,看见闺女完好无损地回来,这个憨厚的汉子眼圈都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七、求助外援:老张同志的“战略分析”
回家第三天,碧华坐不住了。她拎着两瓶不损害身体的补酒,去了父亲老张家。
老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闺女来了,眯着眼笑:“碧华来了?安安对象处得咋样了?”
碧华把酒往石桌上一放,竹筒倒豆子般把徐州之行说了一遍。重点复述了甄世仁那些“名声不好”“按规矩来”的话。
老张听完,久久不语。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霜。
“爸,您说这事咋办?”碧华急得搓手。
老张睁开眼,目光锐利:“时间太短,了解不够。但就从你和他爸这番谈话,我听出点味儿——这家人,算计。”
他掰着手指分析:“第一,上来就拿‘名声’说事,这是想拿捏咱们。第二,急吼吼谈彩礼,是怕煮熟的鸭子飞了。第三,那个甄处生,除了张脸,还有啥?理发的手艺?那玩意能养家糊口吗?”
碧华点头如捣蒜:“我就是愁这个!安安死心眼,认准了不回头。可嫁那么远,万一受委屈,哭都找不着地方哭!”
“带回来我看看。”老张一锤定音,“正月十五不是有庙会吗?让安安带他来,我瞅瞅。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可万一安安非要嫁……”
“那就约法三章。”老张眼中闪过老狐狸般的光,“第一,二十二岁前不许结婚。第二,甄处生得在咱这边买房子,哪怕付首付。第三,彩礼按咱们这儿规矩来,六万六一分不能少——不是图钱,是看他们家的诚意。”
碧华茅塞顿开。姜还是老的辣,父亲这番分析,一下子把她从“老母鸡护崽”的焦虑中拔了出来,上升到“战略谈判”的高度。
回家路上,她给安安发了条微信:“正月十五,带小甄来家吃个饭,让你姥爷看看。”
安安秒回:“真的?妈您同意了?”
碧华看着手机屏幕,苦笑。同意?她是一百个不放心。但就像父亲说的,堵不如疏。与其让两个孩子偷偷摸摸,不如摆在明面上,让老将出马,把关掌眼。
窗外,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年味越来越浓,碧华心里那团乱麻,却刚刚开始梳理。
她知道,这场关于女儿幸福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前方是荆棘密布还是鲜花满地,谁也不知道。但她这个当妈的,必须披荆斩棘,为闺女蹚出一条最稳妥的路。
哪怕这条路,需要她穿上战袍,擦亮铠甲,甚至——必要时拎起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