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正月初二,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王家院子里已经飘出了炖肉的浓香。王强系着碧华那件印着“厨神”二字的旧围裙,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今天可是个大日子——闺女安安婚后第一个“回门日”!虽说疫情防控还没完全解除,村口的检查点依旧严防死守,但政策稍微松动,允许亲友有限度走动。王强憋了整整一个年关的热情,终于找到了爆发口。
“肘子小火慢炖!鱼要清蒸才鲜!那箱毛蛋放哪儿了?可别让猫叼了!”王强一边翻炒锅里的蒜薹腊肉,一边扯着嗓子指挥打下手的碧华。那箱毛蛋可是他专门托人从邻镇养殖场买的,花了二十五块“巨款”。为啥?就因为上次甄处生来家吃饭时,多夹了两颗毛蛋,随口说了句“这玩意儿下酒真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王强这老岳父立刻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虽然他对这个女婿有一百个不满意,但“待客之道”是刻在骨子里的——就算来的是头“拱白菜的猪”,也得让猪吃好喝好!
碧华正在院子里擦拭那张八仙桌,闻言抬头白了他一眼:“瞧把你急的!毛蛋在橱柜顶上,猫够不着!你说你,买点啥不好,非买那玩意儿,我看着都瘆得慌。”她想起那箱毛蛋就心里发毛。昨天王强兴冲冲抱回来,打开箱子给她看,一个个蛋壳里若隐若现的小鸡胚胎,让她瞬间想起小时候见小叔处理孵化失败的“死胎蛋”的场景。但王强振振有词:“人家小甄就好这口!这叫投其所好!你懂啥?钢化蛋、毛蛋现在可是稀罕物,有营养!”碧华懒得跟他争,只能祈祷今天甄处生真能把这一箱都消灭掉,别浪费。
与此同时,村口的疫情防控检查点,安安和甄处生正经历着“层层关卡”。体温枪“嘀”一声对准额头,行程码、健康码反复查验,登记表上写下姓名、电话、来访事由、体温数据……一套流程下来,足足花了二十分钟。安安穿着新买的红色羽绒服,脸上带着口罩也遮不住的兴奋。甄处生则略显紧张,不停整理着身上那件看起来崭新、但细看线头有点多的西装——这是他为了今天特意在网上买的,花了他小半个月工资。
他们身后,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小轿车。车是甄处生家凑钱买的,为了方便小两口回娘家。但开车的却不是甄处生,而是他一位有驾照的表哥。为啥?因为甄处生压根没驾照!这事儿,像一根隐秘的刺,此刻还深深埋着,只等合适时机扎破表面的平静。
车子终于驶入王家所在的巷子,鞭炮声立刻噼里啪啦响起来——这是王强坚持的仪式,说要去晦气迎喜气。院门一开,王强和碧华迎了出来。王强脸上笑出一朵菊花,一把接过甄处生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物(主要是徐州特产,什么小孩酥糖、捆香蹄),嘴上却埋怨:“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外道!”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堆礼物上瞟,心里盘算着哪盒茶叶能留着喝,哪包点心可以转送隔壁老李。
碧华则一把拉住安安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微微发红:“瘦了,是不是没吃好?”不等安安回答,又赶紧招呼大家进屋:“快进屋,外面冷!你爸忙活一上午了,就等你们呢!”
堂屋里,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肘子油光锃亮,清蒸鲈鱼鲜香扑鼻,蒜薹炒腊肉咸香下饭,还有自家灌的香肠、腌的腊肉……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中间那一大盘煮得发暗、透着些许诡异的——毛蛋和钢化蛋。
“小甄,来来来,坐这儿!”王强热情地把甄处生按在毛蛋正对面的位置,“知道你爱吃这口,特意给你准备的!这是钢化蛋,这是毛蛋,都是新鲜的!听说钢化蛋里头有‘汤汁’,更补!”他像个推销员,极力推荐着他的“珍藏”。
甄处生看着那一盘形态各异的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他上次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老岳父如此“实在”。在安安鼓励(兼带威胁)的眼神下,他硬着头皮夹起一颗据说汤汁饱满的钢化蛋,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吸溜一下……味道,嗯,难以形容。他努力做出享受的表情:“嗯!好吃!谢谢爸!”
王强心花怒放,觉得自己和女婿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一大步,立刻又给他夹了两颗毛蛋:“好吃就多吃点!这还有!”
安安看着甄处生面前堆起的小“蛋山”,忍俊不禁,又有点心疼。碧华则悄悄捅了捅王强,低声道:“你让人家缓缓,吃点别的菜!”
饭桌上的气氛总体是热烈的。王强不断劝酒,甄处生那点酒量很快见了底,话开始多起来,从理发店生意难做,说到徐州老家的风土人情。碧华则不停地给安安夹菜,询问婚后的生活细节,婆媳关系如何,生活习惯否……琐碎,却充满了母亲的牵挂。
然而,温馨之下,暗流悄然涌动。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出行上。王强感慨:“现在有车是真方便,你们今天过来快多了吧?”
甄处生表哥憨厚一笑:“是啊叔,有车是方便。就是处生还得赶紧把驾照考下来,总不能老让我当司机。”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碧华敏锐地捕捉到甄处生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想起年前,父亲老张头曾给她打过电话,语气有些犹豫,说甄处生找他拿了四千块钱,说是报名考驾照,让她侧面问问进度。当时碧华没多想,觉得年轻人想学车是好事,还怪父亲小题大做。此刻,这不合时宜的话题,像一根线头,轻轻扯出了那个被刻意忽略的疑点。
王强没心没肺地接话:“对啊小甄,驾照得抓紧考!现在没驾照可不方便。报名费不便宜吧?”
甄处生支吾着:“啊……是,是不便宜……正在学,正在学。”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与王强对视。
安安赶紧打圆场,岔开话题:“爸,妈,尝尝这个鱼,可鲜了!”
但这短暂的尴尬,像一粒沙子落进了碧华眼里。她不再作声,默默观察着女婿。父亲那句“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的评价,像弹幕一样在她脑海里飘过。难道……那四千块钱,根本没去报名?
饭后,按照当地习俗,娘家要“回礼”。碧华指挥王强,把甄处生带来的礼物,几乎原封不动地又塞回了车里,还额外加了不少自家做的年货:腊肉、香肠、炸丸子……“家里啥都有,你们带回去吃!路上注意安全!”碧华说着,又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安安手里,“拿着,自己买点喜欢的。”
安安推辞不过,眼圈又红了。她知道,父母是怕她在婆家受委屈,用这种方式给她撑腰。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下午三点多,安安和甄处生就准备告辞了——疫情管控,他们得在天黑前返回徐州。离别时刻,王强刚才还兴高采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他拉着安安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常回来啊……缺啥给爸打电话……受气了就回家,爸养你……”声音哽咽。
碧华站在一旁,强忍着眼泪,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个白色轿车的驾驶位,以及眼神躲闪的甄处生。那个关于驾照的疑问,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送走女儿女婿,院子里瞬间冷清下来。王强看着满桌狼藉,特别是那盘没动几颗的毛蛋,叹了口气:“唉,白准备了……”
碧华却没接话,默默收拾着碗筷,突然说:“强子,你觉不觉得,小甄今天提到驾照的时候,表情有点怪?”
王强一愣:“有吗?我看他吃得挺香啊!”
碧华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得找个时间,好好跟父亲通个电话,问清楚那四千块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安的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透着种种不安,如今这看似微小的谎言,或许正是冰山一角。但此刻,她只能把担忧压在心里,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希望女儿的选择,最终能换来真正的幸福。
夕阳的余晖洒在王家小院,照着一地鞭炮碎屑和浓浓的离别愁绪。一顿热闹非凡的回门宴,在疫情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珍贵,也埋下了未来家庭风波的一颗小小引线。生活就是这样,在柴米油盐和看似不经意的细节中,缓缓铺陈开它的复杂与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