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的早晨,天还没大亮,碧华就蹑手蹑脚地起床了。王强还在被窝里打呼噜,昨晚守岁熬到半夜,这会儿睡得正沉。
碧华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到外间灶台前生火做饭。炉火噼啪作响,映着她心事重重的脸。自从初二安安回门那天,甄处生那个关于驾照的闪烁眼神就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这孩子,到底瞒着什么事?碧华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自言自语。
简单吃过早饭,碧华把留给王强的饭菜温在锅里,写了张字条压在桌上:我去市里看爹,晚饭前回来。
出门时,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碧华把围巾又裹紧了些,顶着风往村口的公交站走。疫情防控期间,班车减少了,错过这一趟,就得等下午了。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算上司机才五个人。大家都戴着口罩,默契地分散坐在车厢的各个角落。
碧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光秃秃的杨树上,几个喜鹊窝格外显眼。要是在往年,这时候路上应该满是走亲戚的人,可今年因为疫情,到处都冷冷清清的。
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安安身上。闺女嫁到徐州快一年了,可每次想起那个仓促的婚礼,碧华心里还是堵得慌。十九岁的姑娘,懂什么是婚姻?要不是当时老太太病重,说什么她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甄处生那孩子,看着老实,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碧华想起父亲上次含糊其辞的话,爸是不是知道什么?
车子颠簸着进了城,高楼大厦渐渐多了起来。碧华父亲现在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家属院里,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单位房,虽然旧,但位置方便。
爸,我来了。碧华敲敲门,声音故意放轻快些。
门开了,老张头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显然正在忙活。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老爷子嘴上埋怨,眼里却带着笑,快进来,我刚泡了茶。
屋里暖烘烘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老张头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喝茶,尤其爱喝碧华给他买的龙井。
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爸。碧华脱下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父亲递来的茶杯。
父子俩先是聊了些家常:今年的暖气热不热,血压药按时吃了没有,疫情严重要少出门都是些琐碎话,但碧华能感觉到,父亲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碧华终于忍不住,把茶杯放下,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老张头正在往壶里添水,手微微一顿:什么事?
是关于处生那孩子的。碧华仔细观察着父亲的脸色,他是不是跟您要过钱?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开水壶还在嗡嗡作响。
老张头慢慢放下水壶,在碧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
他跟你说了?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是我猜的。碧华往前倾了倾身子,初二那天,说起考驾照的事,他表情不对。我想起您之前说过的话
老张头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本子。本子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
去年十月三号,他一个人来的。老爷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说,说是驾校报名差四千块钱,不敢跟家里要,更不敢让安安知道。
碧华接过本子,看着上面父亲工整的字迹:
10月3日,借给甄处生4000元,说是考驾照用。他说三个月内还清。
三个月?这都过去快五个月了!碧华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
嘘——老张头示意她小声点,邻居能听见。
爸,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不早告诉我?碧华又急又气,他考驾照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老张头缓缓地往茶杯里续水,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碧华啊,你想想,老爷子声音低沉,他一个大小伙子,考驾照为什么要瞒着父母?为什么要瞒着安安?为什么偏偏来找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老头子?
碧华愣住了。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深究。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老张头摇摇头,但看他那可怜样,又说就差这笔钱就能报名了我心一软,就
您就是太好说话了!碧华又急又心疼,四千块不是小数目,您攒多久才能攒下啊!
老张头退休金不高,平时省吃俭用,这四千块钱,不知道是他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省下来的。
钱是小事。老爷子摆摆手,我是想看看,这孩子到底靠不靠谱。
您这是什么意思?碧华不解。
老张头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碧华啊,你还记得你大姐当年嫁的那个男人吗?
碧华心里一紧。她当然记得,大姐夫婚前也是嘴甜得很,把全家人都哄得团团转。可结婚后才发现,他好吃懒做,还爱赌,把大姐的嫁妆都输光了。
婚前就能瞒着女方家里借钱,这可不是好兆头。老张头停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我当时就想,要是他真有心考驾照,真为和安安的未来打算,这钱肯定会还。
碧华突然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您是在试探他?
算是吧。老爷子转过身,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如果他真的爱安安,就会想办法还钱,而不是瞒着所有人。如果他不还
如果他不还,就说明他只爱他自己。碧华接过话,心里一阵发凉。
父女俩一时无言。屋子里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
碧华突然想起什么,他来找您借钱时,有没有说在哪家驾校报名?
老张头皱眉想了想:好像说过一次,叫什么通达驾校?对,就是这个名字。
碧华立刻掏出手机,搜索本市的驾校信息。疫情防控期间,很多驾校都暂停了培训,但咨询电话应该还能打通。
您好,请问是通达驾校吗?我想咨询一下报名情况
碧华借口要给儿子报名,详细询问了报名流程和费用。挂断电话后,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怎么了?老张头关切地问。
碧华的声音有些发抖,通达驾校说,现在报名费是3800,但去年十月份的时候是3500。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报名必须本人持身份证到场,还要体检。如果处生真的报了名,这都快五个月了,按理说应该至少考过科目一了。
老张头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根本就没报名!碧华咬着嘴唇,这钱,恐怕是被他另作他用了。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安安?碧华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自己。
先别急。老张头沉思片刻,现在告诉安安,只会让小两口吵架。万一这钱他真是拿去急用了呢?
可什么急用需要瞒着所有人?碧华越想越觉得可疑,爸,您说他会不会是沾上了什么不好的习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父女俩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赌博?网贷?还是其他见不得人的事?
要不,我找个机会问问他?碧华说。
怎么问?直接问你是不是骗了我爸的钱老张头摇头,他要是不承认,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再给他点时间吧。老爷子叹了口气,到今年四月份,就整整半年了。如果到时候他还不提还钱的事,再说不迟。
碧华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酸楚。老爷子一辈子为人正直,最讨厌这种偷奸耍滑的事。现在为了安安,却要忍气吞声。
爸,对不起,让您受委屈了。
傻孩子,说什么呢。老张头笑了,只要安安过得好,我这点钱算什么。
那这段时间,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碧华问。
老张头想了想,说:你平时和安安视频的时候,可以旁敲侧击地问问处生最近在忙什么。但记住,千万别直接提钱的事。
那要是安安问起来,我怎么说?
就说处生工作辛苦,让他注意身体。老张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关心女婿,总是没错的。
碧华会意地点头。姜还是老的辣,父亲这一招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掌握甄处生的近况。
还有,老爷子补充道,你回去后,别跟王强说太多。他那暴脾气,知道了肯定要闹起来。
我知道。碧华太了解自己丈夫了。要是让王强知道甄处生骗了老丈人四千块钱,他能立刻开车杀到徐州去。
处生那孩子,老张头若有所思,本质不坏,可能就是年轻,好面子,又没什么社会经验。
爸,您就别替他说话了。碧华不满地说,二十好几的人了,该懂事了。
是啊,该懂事了。老爷子望着窗外,喃喃道。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碧华该走了。再晚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爸,我该走了。碧华站起身,开始穿外套。
这么早?吃完晚饭再走吧,我炖了排骨。
不了,王强和婆婆俩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碧华系好围巾,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药按时吃,出门记得戴口罩。
知道了知道了,你呀,越来越啰嗦了。老张头嘴上嫌弃,却一直把女儿送到楼下。
小区门口,碧华停下脚步:爸,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你上车。老爷子执意要等。
父女俩站在寒风里,一时无话。最后,碧华忍不住又叮嘱:要是处生再来找您,千万别再借钱给他了。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你爸我还没老糊涂。老张头笑着拍拍女儿的肩。
公交车来了,碧华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时,她回头望去,父亲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身影在冬日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瘦小。
碧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父母老了,本该安享晚年,却还要为儿孙操心。而自己这个做女儿的,不但不能让他们省心,还给他们添了这么多烦恼。
回去的路上,碧华一直在想那四千块钱的事。
如果甄处生真的骗了父亲,她该怎么办?告诉安安?那闺女该多伤心。不告诉?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血汗钱打水漂?
思来想去,她决定按照父亲说的,先按兵不动,观察一段时间。但如果到四月份甄处生还没有还钱的意思,她就必须采取行动了。
也许该找个时间去一趟徐州。碧华心想,就说想闺女了,去看看她。顺便看看甄处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车子到站时,天已经黑了。王强果然在站牌下等着,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怎么这么晚?爹没事吧?王强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多聊了会儿。碧华挽住丈夫的胳膊,心里暖暖的。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碧华几次想开口说那四千块钱的事,又咽了回去。王强是个藏不住话的人,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坏事。
今天和爹聊什么了?王强随口问。
没什么,就是家常。碧华轻描淡写地说,爹说想安安了,等疫情好点,让咱们去看看。
是该去看看了。王强点头,闺女嫁那么远,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夜色中,碧华悄悄叹了口气。是啊,不踏实。自从安安嫁到徐州,她的心就没有一天真正踏实过。
而现在,这份不踏实,因为四千块钱,变得更重了。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作为母亲,作为女儿,她必须坚强,必须保护好自己爱的人。
想到这里,碧华握紧了王强的手,脚步也变得坚定起来。
路还长,但她相信,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起,再大的困难也能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