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十月初七,清晨六点四十二分,碧华的手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尖叫起来。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这个点来电话,不是天塌了就是地陷了。摸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着三个字:贾淑惠。
碧华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有点抖地划开接听。
“亲家母!生了!生了!”贾淑惠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尖又亮,背景音里还有婴儿啼哭的回声,“是个带把的!七斤二两!”
碧华脑子“嗡”的一声,随即狂喜涌上来:“安安呢?安安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累着了,正睡觉呢。”贾淑惠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就是医院这防疫管得严,一次只能进一个人陪护……”
话没说完,碧华已经蹦下床开始往包里塞东西了:“我马上来!今天就到!”
王强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
“你当姥爷了!”碧华声音带着哭腔,手上动作却利索得像特种兵,“快,给我订最早一班车票!”
“我也去!”
“你去什么去!现在疫情期间,医院管得严,去多了添乱!”碧华已经穿好了外套,“你就在家等着,我把咱外孙拍给你看!”
说是“马上”,其实路上折腾了大半天。疫情期间,跨市流动手续繁琐得像出国:健康码、行程码、核酸检测报告(还好碧华有先见之明,上周就做了)、社区证明……等她终于站在徐州市妇幼保健院大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医院门口拉着警戒线,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像门神一样守着。碧华正要往里闯,被一只胳膊拦住了。
“阿姨,探视要预约,还要核酸检测报告。”小伙子声音闷在口罩里。
碧华赶紧掏出手机,翻出那个绿色的健康码和核酸检测结果,又给贾淑惠打电话。电话通了,接的却是甄处生。
“妈!您到了?等着,我出来接您!”
五分钟后,甄处生从医院侧门小跑出来。小伙子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眼下一片乌青,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初为人父的兴奋和连续熬夜的疲惫混合而成的奇异光彩。
“妈,辛苦您跑一趟。”甄处生接过碧华的包,“走,我领您上去。”
住院部在六楼。电梯里贴着“限乘四人,请保持距离”的告示。碧华和甄处生,加上一对同样来探视的夫妻,刚好四人。电梯上行时,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莫名的紧张。
六楼产科病房区,更是“戒备森严”。护士站的护士全副武装——防护服、面罩、手套,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锐利得像安检仪。
“陪护证。”护士伸手。
甄处生赶紧掏出两张卡片——一张是他的,一张是临时申请的陪护证。护士仔细核对,测了体温,又让碧华在登记本上签字,这才放行。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大部分房门紧闭,只有少数几间虚掩着门。碧华注意到,每间病房门口都放着一瓶手消液,墙上贴着“一人一陪护,谢绝探视”的标语。
603房。甄处生推开门,碧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愣住了。
病房不大,约莫十五平米,摆着两张病床。每张病床周围,都拉着天蓝色的布帘,从天花板垂到地上,把床围成了一个私密的小空间。布帘是帆布材质的,厚实,不透明,只在中间留了个可以掀开的“门”。
左边那张床的帘子拉着,里面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和女人轻轻的哼唱。右边那张床的帘子半开着,碧华看见了安安——她的闺女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正闭着眼睛睡觉。
贾淑惠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看见碧华进来,站了起来。
“亲家母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指了指安安,“刚睡着,折腾了一晚上。”
碧华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着女儿憔悴的脸,鼻子一酸。她握住安安的手——那手冰凉,手指上还贴着输液后留下的胶布。
“孩子呢?”碧华转头,用气声问。
贾淑惠和甄处生对视一眼,表情有点古怪。
“孩子……”甄处生挠挠头,“在新生儿科,保温箱里。”
碧华心里“咯噔”一下:“保温箱?孩子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贾淑惠赶紧说,“就是现在疫情,医院规定,新生儿都要在保温箱观察几天,怕感染。”
“那我能去看看吗?”
“不行。”这次是甄处生回答,语气很肯定,“新生儿科是封闭管理,家属不能进。我们也就孩子刚出生时看了一眼,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碧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千辛万苦赶过来,结果连外孙的面都见不上?
“那……照片呢?拍照片了吗?”
“拍了拍了!”甄处生赶紧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产房拍的,光线昏暗,一个浑身通红、皱巴巴的小婴儿被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微微张着。护士正抱着他,旁边是虚弱的安安。
碧华看着照片,眼泪“唰”就下来了。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摸了摸那小小的脸。
“像安安,嘴巴像。”她喃喃道。
贾淑惠凑过来看:“我倒觉得像处生,你看这鼻子。”
“眼睛像安安,闭着都能看出来。”
“额头像他爷爷……”
两个女人就着一张糊得像素只有800万的照片,开始了“隔空认亲”。甄处生在旁边听着,想笑又不敢笑。
安安醒了。看见碧华,她眼圈一红:“妈……”
“别哭别哭,月子里不能哭。”碧华赶紧给她擦眼泪,“妈在呢,妈陪着你。”
正说着,左边床位的布帘“哗啦”一声拉开了。一个和安安年纪相仿的产妇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个正在吃奶的婴儿。
“哟,来客人了?”产妇很健谈,“你家也生的儿子?”
贾淑惠接话:“是,儿子,七斤二两。”
“我家这个八斤!”产妇语气里带着自豪,“顺产的,厉害吧?”
碧华这才注意到,这间病房是两人间,她和安安占了右边床位,左边床位是这对母子。两张床之间只隔着一道布帘,那边说话、翻身、甚至放屁,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布帘……”碧华低声问甄处生,“就一直这么拉着?”
“嗯,医院要求的,说是保护隐私。”甄处生压低声音,“但其实该听见的还是能听见。昨晚隔壁床孩子哭了一宿,安安都没睡好。”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左边床位的婴儿突然“哇”一声哭起来,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了。产妇手忙脚乱地哄,又是拍又是晃,哭声反而更大了。
贾淑惠撇撇嘴,用只有碧华能听见的声音说:“一看就不会带孩子,孩子哭是饿了,喂奶啊。”
话音刚落,那边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婴儿满足的吮吸声。病房终于安静了。
碧华看着那道蓝色布帘,突然觉得这玩意儿挺有意思——它把物理空间隔开了,但隔不住声音,隔不住气味,更隔不住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无声的较量。
比如现在,贾淑惠正用眼神向碧华传递信息:看,我就说吧。
碧华回以一个“你厉害”的眼神。
而安安,全程闭着眼,假装睡觉。碧华知道,闺女这是累坏了,也烦透了——既要忍受生产后的虚弱,又要应付婆婆的唠叨,还得“聆听”隔壁床的育儿直播。
“妈,”安安突然小声说,“我想上厕所。”
碧华赶紧扶她起来。安安脚一沾地,身子晃了晃,碧华赶紧抱住。
“慢点慢点,我扶你去。”
厕所就在病房里,是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碧华扶着安安进去,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母女俩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妈,”安安靠在碧华身上,声音带着哭腔,“生孩子……太疼了。”
“妈知道,妈知道。”碧华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还有,”安安吸了吸鼻子,“我生完去厕所,晕过去了,把他们都吓坏了。婆婆后来一直念叨,说我身子虚……”
碧华眼神一冷。气血亏虚导致的晕厥,在生产后很常见,好好调理就行。但贾淑惠这么反复念叨,什么意思?是嫌闺女身子弱?还是给自己照顾不周找借口?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柔声说:“没事,妈来了,妈给你调理。咱把身子养得棒棒的,让她没话说。”
从厕所出来,贾淑惠果然在念叨:“……我就说平时要多补补,你看,生个孩子就虚成这样。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碧华听着,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冒,但脸上还带着笑:“亲家母说得对,是该补。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嘛,专门来给安安调理的。”
这话绵里藏针,贾淑惠听出来了,讪讪地闭了嘴。
晚上,陪护成了问题。
医院规定一床一陪护,但碧华来了,总不能让她睡大街。甄处生挠了半天头,最后说:“我去问问,能不能申请个陪护床。”
他去了护士站,十分钟后回来了,表情复杂。
“护士说,现在疫情期间,不提供陪护床。但是……”他顿了顿,“可以租躺椅,二十块钱一晚上,自己带被子。”
“躺椅就躺椅。”碧华很干脆,“在哪儿租?我去。”
躺椅租来了,是那种老式的折叠躺椅,帆布面,铁架子,一坐上去就“嘎吱”响。碧华试了试,宽度只够侧身躺,想平躺?门儿都没有。
贾淑惠说:“亲家母,要不你睡床,我睡躺椅?”
这话说得客气,但碧华知道不能接。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睡躺椅就行。你年纪大了,睡不好。”
最后安排是:碧华睡躺椅,贾淑惠回家(她家离医院不远),甄处生留在医院,睡在安安病床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更绝,是硬塑料的,连个靠垫都没有。
晚上十点,病房熄灯。只有墙角的地灯亮着微弱的光。
碧华躺在窄小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从家里带来的薄被。躺椅太短,她的脚只能悬在外面。帆布面塌陷下去,硌得骨头疼。她一翻身,铁架子就“嘎吱嘎吱”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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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床位,婴儿又开始哭。产妇哄孩子的声音、喂奶的声音、换尿布的声音……声声入耳。右边,安安因为伤口疼,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甄处生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每次快栽倒时又猛地惊醒。
碧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她在想外孙。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一面的小生命,现在在哪儿?保温箱里冷不冷?护士照顾得细心吗?他哭的时候,有人及时抱他吗?
想着想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凌晨三点,安安小声叫她:“妈……”
碧华立刻坐起来——动作太猛,躺椅“嘎吱”一声惨叫。
“怎么了?要喝水还是上厕所?”
“妈,”安安声音带着哭腔,“我伤口疼……”
碧华摸着黑,从包里翻出医生开的止痛药,又倒了温水,扶安安吃下。吃完药,安安拉着她的手不放。
“妈,你上来跟我一起躺吧,躺椅太难受了。”
“胡说,病床这么小,怎么躺两个人。”碧华给她掖好被角,“睡吧,妈不困。”
其实她困得要死,但不敢睡。她得听着,听着闺女的呼吸,听着隔壁床的动静,听着这深夜里医院所有的声音。
天快亮时,甄处生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床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碧华轻手轻脚下床,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头发蓬乱,像个逃难的。碧华对着镜子笑了笑,小声说:“碧华同志,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挺住,为了闺女,为了外孙。”
第二天早晨,贾淑惠提着保温桶来了。桶里是她熬的小米粥,说是“最养人”。
碧华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粥熬糊了,一股焦味。但看安安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没说什么,只是心里记下了:得自己给闺女做饭。
吃饭时,甄处生突然说:“妈,您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碧华一口粥差点呛着:“我取?不合适吧?名字该你们当父母的取,或者爷爷奶奶取,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姥姥。”
“我们取不好。”甄处生挠头,“取了十几个了,都不满意。”
贾淑惠接话:“处生他爷爷给取了个名字,叫甄畅。畅是畅通的畅,说是希望孩子一生顺畅。可我觉得不好听,像‘真唱’,假唱的反义词似的。”
碧华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畅挺好的,万事顺畅,一切顺利的意思。不过确实……有点直白。”
“是吧!”贾淑惠像是找到了知音,“我也这么说!可老头子倔得很,非说这个好。”
安安小声说:“妈,您有文化,您帮忙想想。”
碧华看着闺女期待的眼神,心软了:“行,那我琢磨琢磨。不过先说好,我只提供建议,最后定哪个,你们自己拿主意。”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命名大战拉开了序幕。
碧华先是认真分析了孩子的生辰:2020年农历十月初七,上午六点四十二分。她翻出手机里的老黄历app,查五行属性。
“庚子年,金鼠;十月,亥月,属水;初七,庚申日,金;上午六点多,卯时,属木。”碧华一边查一边念叨,“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缺火和土。名字最好带火或土偏旁,或者字义属火土的。”
贾淑惠听得云里雾里:“亲家母,你还懂这个?”
“略懂略懂。”碧华很谦虚,“以前给安安取名时研究过。”
她打开手机浏览器,开始搜索“带火字旁的男孩名字”、“寓意好的土字旁字”。搜索记录很快变得诡异起来:
“焱字取名好不好”
“垚是不是生僻字”
“熹的寓意”
“墨字会不会太文艺”
搜着搜着,她发现了一个新大陆——取名软件。输入生辰八字,选择期望(健康、聪慧、富贵等),点击生成,哗啦啦出来几十个名字,还带评分和寓意解析。
碧华像发现了宝藏,埋头苦干起来。陪护的时间,除了照顾安安,她就在那研究名字。躺椅上、病房走廊、食堂排队时,手机屏幕永远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列表。
三天后,碧华拿出了第一版名单,手写在从护士站要来的a4纸上:
第一组:补火系列
1 甄焱(火旺,但怕脾气暴)
2 甄熹(光明,但笔画多)
3 甄焕(焕发光彩)
第二组:补土系列
4 甄垚(三个土,够土了吧)
5 甄垣(城墙,稳固)
6 甄基(基础扎实)
第三组:火土结合
第四组:美好寓意
9 甄有章(有章法,有规矩)
10 甄孝超(孝顺超凡)
11 甄子渊(学识渊博如深渊)
一共十一个名字,每个后面都写了简单的寓意和五行分析。碧华把名单递给甄处生和安安,又给贾淑惠复印了一份。
“你们看看,喜欢哪个,或者都不喜欢,咱再想。”
贾淑惠戴上老花镜,认真看起来。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这个垚……怎么念?”
“念yáo,三个土。”
“这也太生僻了,以后上学老师都不会念。”
“那这个垣?”
“像‘冤’,不吉利。”
甄处生指着“甄灿”:“这个怎么样?灿烂的灿。”
贾淑惠:“像‘真惨’。”
“那焕呢?焕然一新。”
“像‘换’,孩子还能换咋的?”
碧华算是看明白了,贾淑惠不是对名字不满意,是对取名这件事本身有意见——她觉得取名权应该在自己家手里,现在被亲家“抢”了风头。
安安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妈,我觉得都挺好的。要不咱们投票?”
投票结果是:甄处生喜欢“甄子渊”,说有文化气息;安安喜欢“甄有章”,说听着稳重;贾淑惠哪个都不喜欢,但勉强选了“甄孝超”,理由是“孝字好,孝顺”。
三比一,“甄孝超”胜出。
碧华心里有点遗憾,她其实最喜欢“甄子渊”,但没说出来。只要闺女女婿满意,叫什么不重要。
名字定了,贾淑惠给家里打电话汇报。电话那头,爷爷听说没用他取的“甄畅”,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孝超就孝超吧,孝顺也好。”
一场命名大战,以“甄孝超”的诞生告终。碧华看着那个名字,心想:孩子,姥姥可是为你操碎了心,你以后可得孝顺啊。
名字取好了,孩子还没见着。
碧华每天都要问一遍:“今天能看孩子了吗?”
答案永远是:“再等等,医生说还要观察。”
等到第五天,碧华坐不住了。她拉着甄处生问:“处生,你跟妈说实话,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住这么久保温箱?”
甄处生眼神躲闪:“没、没问题,就是常规观察。”
“哪个医生负责的?我去问问。”
“医生……今天不值班。”
“电话给我,我打电话问。”
“没留电话……”
“那你现在去医生办公室要!”
“医生办公室……现在没人。”
碧华盯着女婿,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甄处生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最后小声说:“妈,您别问了,真没事……”
一直没说话的安安突然开口:“妈,我有医生的微信,我问过了,说孩子黄疸有点高,在照蓝光,过两天就好了。”
碧华心里一沉。新生儿黄疸常见,但住这么久保温箱,恐怕不是“有点高”那么简单。但她看闺女苍白的脸,没再追问,只是说:“把医生微信推给我,我加一下,以后有事好联系。”
加了医生微信,碧华发了个礼貌的问候,询问孩子情况。医生回复得很官方:“宝宝目前情况稳定,黄疸值在下降,请家属放心。”
碧华不放心。她开始在医院里“溜达”,名义上是熟悉环境,实则是打探消息。她去护士站套近乎,去食堂跟其他家属聊天,甚至在电梯里遇到穿白大褂的就搭话。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三天,她在开水房遇到一个同样是姥姥的老太太,两人聊起来。
“我外孙女也在新生儿科,出生时窒息,抢救过来的。”老太太眼圈红了,“这都十天了,还没出来。”
碧华心里“咯噔”一下:“我家外孙也是,说黄疸高,住一星期了。”
“黄疸?”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如果只是生理性黄疸,照两三天蓝光就行了。住一星期……怕是病理性黄疸,或者有其他问题。”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碧华透心凉。
她回到病房,看着安安沉睡的脸,做了一个决定。她把甄处生叫到走廊,开门见山:
“处生,妈不是不相信你,是当姥姥的心,悬着。你跟我说实话,孩子到底什么情况?医药费花了多少?钱够不够?不够妈这里有。”
甄处生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他蹲在墙角,抱着头,声音闷闷的:
“妈……孩子出生时呛了羊水,有点肺炎。黄疸也确实高。医生说没大碍,但要住一段时间院。医药费……一天一千多,我妈说太贵,想让孩子早点出院,可医生不同意……”
碧华的拳头攥紧了。一天一千多,一星期就七八千。贾淑惠心疼钱,所以想瞒着,想让孩子早点出院。可孩子的健康,是钱能衡量的吗?
“钱的事你别管。”碧华声音很稳,“该治就治,该住就住。妈这里有钱,不够妈去借。孩子健康最重要,明白吗?”
甄处生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妈,对不起……我、我没用……”
“别说傻话。”碧华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是爸爸了,得担起责任。孩子的病情,要如实告诉安安,她是孩子妈,有权知道。医药费,该花的花,别听你妈的。不够,有我和你爸。”
那天晚上,碧华在缴费处偷偷存了五千块钱到安安的住院账户。她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在缴费单上写了备注:用于新生儿治疗。
碧华在徐州待了十天。这十天里,她睡了九晚硌人的躺椅,吃了十顿医院食堂(自己掏钱,不让甄处生出),加了三个医生护士的微信,存了五千块钱医疗费,还成功让“甄孝超”这个名字上了户口。
第十天晚上,王强来电话了。
“老婆,你啥时候回来?家里鸡没人喂,菜地该浇水了,还有,村口刘婶家孙子满月,请帖都送来了……”
碧华知道,该走了。安安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动了;孩子的病情也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保温箱;贾淑惠虽然还是唠叨,但对安安的态度明显好了些——毕竟碧华在这儿镇着,她不敢太过分。
但碧华不放心。一百个不放心。
临走前一晚,她等安安睡了,把甄处生叫到病房外,开始了长达一小时的“岗前培训”。
“处生,妈明天就走了,有几句话你得记住。”
“妈您说。”
“第一,安安坐月子,不能碰凉水,不能吹风,不能受累。这些常识你得懂,还得监督你妈。”
“我懂。”
“第二,孩子出院后,喂奶、换尿布、洗澡,你得学。不能全推给安安,她身子虚。”
“我在学,护士教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碧华盯着他的眼睛,“你妈要是说什么难听话,或者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得站出来,护着安安。你是她丈夫,是她在这个家最大的依靠。你要是不护着她,她就真成外人了。”
甄处生重重点头:“妈,我记住了。”
“钱的事别担心,该花的花。孩子满月酒,我们那边亲戚都会来,礼金够你们撑一阵子。”碧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这是五千,你先拿着,应急用。别告诉你妈。”
甄处生想推辞,碧华眼睛一瞪:“拿着!是给我外孙的,不是给你的!”
第二天一早,碧华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但她在病房里磨蹭了很久。
给安安掖了掖被角,又整理了一遍床头柜——水杯放在右手边,纸巾放在左手边,手机充电线插好,止痛药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妈,你路上小心。”安安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
“知道,你照顾好自己。”碧华摸摸她的脸,“记住妈的话,有些人指望不上,就得自己硬气。别委屈自己,别让我担心。”
“嗯。”
“等孩子办酒,妈再来。到时候,咱村里那些婶子大娘都来,给你撑腰。”
最后这句话,碧华说得意味深长。安安听懂了,用力点头。
贾淑惠来送行,提了一袋徐州特产:“亲家母,这些你带着,路上吃。”
“谢谢亲家母。”碧华接过,笑容得体,“安安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甄处生送碧华下楼。走到医院门口,碧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六楼。她知道,603病房的窗口,安安一定在看着。
“回去吧,好好照顾她们娘俩。”碧华摆摆手,转身走进晨光里。
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眼泪就止不住了。
公交车来了,碧华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医院渐渐远去。她掏出手机,给王强发微信:
“王强,我回来了。咱外孙叫甄孝超,名字我取的。孩子有点小毛病,但没大碍。我存了五千医药费,你别声张。还有,准备好钱,下个月满月酒,咱得给闺女撑场面。”
发完,她关掉手机,靠在车窗上。
窗外,徐州城的街景一一掠过。碧华想起这十天的点点滴滴:那硌人的躺椅,那糊掉的小米粥,那蓝色布幔后的夜晚,那场关于名字的争论,还有保温箱里从未谋面的外孙。
累吗?累。值吗?值。
因为她是妈,是姥姥。这两个身份,就意味着要扛起双份的责任,要付出双倍的爱。
车子驶出城区,驶向高速公路。碧华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说:
安安,别怕,妈在。妈可能不在你身边,但妈的爱,永远在。
孝超,姥姥的小外孙,你要乖乖的,健健康康的。等满月了,姥姥给你包个大红包,给你买最好的玩具。
还有,甄处生,贾淑惠,你们最好好好对我闺女,好好对我外孙。否则……
碧华睁开眼,眼神坚定。
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了。王强,大哥,大嫂,还有村里那些能说会道的婶子大娘……她们老王家,可不是好欺负的。
想到这儿,碧华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牵挂,还有一丝不容侵犯的凛然。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载着一个姥姥的牵挂,一个母亲的守护,驶向回家的路。
而爱的故事,还在继续。在医院,在徐州,在山东,在每一个有牵挂的地方,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