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国内最顶级的亚洲国际录音棚。
控制室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极度兴奋与巨大困惑的、诡异的凝重。
金牌制作人陈石安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他身旁,坐着两位在华夏乐坛跺一跺脚,都能引来半壁江山侧目的人物。
一位是笛、箫双绝的民乐大师,国家一级演奏家,孔祥东,人称“孔老”。他年逾花甲,一身素雅的中式对襟盘扣短衫,面容清癯,自带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场。
另一位,是国内最顶级的录音室吉他手,曾为无数天王天后录制过经典旋律的王牌乐手,大卫·李。他是个华裔,一头不羁的半长发,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懒散。
此刻,这两位风格迥异的大师,正看着面前同一份乐谱,表情如出一辙的古怪。
乐谱的标题,是一个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的英文名字——《scarborough fair》。
作曲与作词那一栏,赫然印着一个他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林辰。
这便是矛盾的根源。
乐谱上的旋律,优美、空灵,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中世纪欧洲旷野的、古老而忧伤的气息。那种纯正的英格兰民谣风味,让弹了一辈子吉他的大卫都为之惊叹,他确信,自己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过这段旋律。
一个华夏的年轻人,写出了一首听起来像是流传了数百年的、失落的英格兰民谣?
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匪夷所思。
更让他们感到困惑的,是林辰为这首歌做的编曲构想。
“笛声,入,如晨雾中第一缕风,不求亮,求其‘飘’。”
“箫声,和,如空谷之回响,不求悲,求其‘空’。”
“吉他,为河床,而非流水本身。”
孔老看着这几行近乎玄学的描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他吹了一辈子的笛子,吹过《春到湘江》的欢快,也吹过《姑苏行》的秀美,却从未有人要求他,把笛子吹成“风”和“雾”。
“陈老师,”孔老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指着乐谱,语气虽然客气,但那份属于老艺术家的较真劲儿却显露无疑,“林先生这首曲子……旋律本身,是无可挑剔的优美,甚至可以说……伟大。但是,用笛子和箫,去演奏一首如此纯正的西式民谣,还用这种……写意的方式。恕我直言,会不会有点……画蛇添足?”
大卫也耸了耸肩,表示赞同:“孔老说得对。这首歌的和弦走向和旋律,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非常完整、非常淳朴的意境。硬要加入笛箫这种音色极具个性的东方乐器,很可能会破坏掉它原本的美感,互相‘打架’。”
他们的质疑,专业,且一针见血。
陈石安苦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林辰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就在这时,录音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辰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脸色因为连日的构思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孔老,大卫老师。”他微笑着,向两位大师点头致意,“乐谱都看过了吧?”
“林先生,”孔老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你的这首《scarborough fair》,单论旋律,足以让任何一个西方的音乐学者都为之惊叹。但是,你的编曲想法,我们有些疑虑。”
林辰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走到了控制台前,拿起了话筒。
“我们,试一次,好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的坚定。
“音乐,会给我们答案。”
孔老和大卫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们都是顶级的音乐家,知道在录音棚里,作品,才是唯一的语言。
“ok,各部门准备!”陈石安戴上监听耳机,对着话筒沉声说道,“《scarborough fair》,试录,第一轨!action!”
大卫的手指,轻轻拨动了吉他的琴弦。
一段空灵、悠远,带着一丝旷野气息的分解和弦,缓缓在录音棚内流淌开来。
一切,听起来都像是一首顶级的、制作精良的英文民谣。
就在这时,林辰开口了。
“are you gog to scarborough fair?”
轰——!
仅仅是第一句歌词,控制室里的陈石安,瞳孔便猛地一缩!
而正在各自录音间里准备的孔老和大卫,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这是一种怎样的声音?
它无比的纯净,空灵,像一片飘落在中世纪古堡上的、没有重量的雪花。
林辰的演唱,完全弱化了这首歌本身的叙事性。他没有去扮演那个向爱人提出不可能任务的痴情男子,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故事,没有了情节,甚至没有了明确的性别感。
有的,只是一种,仿佛来自更高维度的、对时光流逝的、温柔的叹息。他的英文发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沾染了几个世纪尘埃的古韵,完美地契合了这首歌的气质。
“parsley, sage, roseary, and thy”
当这句经典的、如同魔咒般的歌词,从他口中唱出时,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to be ntued
这不再是一句简单的草药名。
这更像是一句,来自东方的、充满了禅意的咒语。
“reber to one who lives there,”
“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e”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爱而不得的忧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尽了轮回之后的、淡淡的、近乎于无的释然。
也就在这时。
孔老的笛声,响起了。
按照林辰的要求,那笛声,没有了以往的华丽与明亮。它像一缕看不见的、清晨的薄雾,轻飘飘地,缭绕在林辰那空灵的歌声周围,时隐时现。
它没有去“伴奏”,它更像是在为这幅声音的画卷,进行“留白”。
紧接着,孔老换上了箫。
那箫声,呜咽,悠长,仿佛是从空旷的山谷深处,传来的、一声孤独的回响。它没有旋律,只有一个个被拉得极长的、充满了呼吸感的单音。
它,在描绘一种“空”。
当吉他、人声、笛声、箫声,这四种源自不同文明、不同时空的声音,第一次,交织在一起时。
控制室里,陈石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了一个无比奇妙的、从未有过的幻境。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中世纪麻布衣衫的吟游诗人,正坐在一棵古老的、东方的菩提树下,用他的鲁特琴,弹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而他的周围,没有热闹的集市,没有喧嚣的人群。
只有缭绕的晨雾,空旷的山谷,和那被风吹过时,发出的、带着草药香气的、沙沙的声响。
西方民谣的“形”,与东方禅意的“意”,在这一刻,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孔老,这位浸淫了民乐一辈子的国乐大师,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玻璃墙外那个闭着眼、安静唱歌的青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巨大的震撼!
他吹了一辈子的乐器,却从未想过,自己手中的笛子和箫,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还能描绘出这样一种,超越了文化、跨越了时空的,寂寥而又慈悲的意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乐器合奏了。
这是一种声音的“场”。吉他,是坚实的大地;人声,是游荡其上的灵魂;而他的笛箫,则是笼罩着灵魂与大地的,那片看得见又抓不住的,风与雾!
一曲终了。
当林辰最后一个尾音,与箫声一同,消散在空气中时,整个录音棚,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如同梦境般的音乐里,无法自拔。
许久,许久。
陈石安才用一种带着颤音的、梦呓般的语气,按下了对讲键。
“孔老……大卫……你们……你们觉得怎么样?”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又过了许久,大卫才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吉他,他看着控制室里的陈石安,又看了看从录音间里走出来的林辰,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懒散与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敬畏与叹服的、复杂的苦笑。
“陈总,林……”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弹了三十年的吉他,和全世界最顶级的音乐人合作过。我以为我早就听过所有的好音乐了。”
“但今天,我才知道,我以前……可能连音乐的门都还没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尽这一生对音乐的认知。
“这首歌……它根本不像是这个时代能写出来的东西。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我们在考古现场,挖出了一块几百年前的琥珀,而琥珀里,恰好封存着一段从未有人听过的,来自过去的旋律。”
大卫看着林辰,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任何的质疑,只有最纯粹的、发自灵魂的钦佩。
“林,你是怎么做到的?”
孔老也摘下了监听耳机,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林辰。他一生都在追求用民乐讲述华夏自己的故事,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一个年轻人,会用他最熟悉的乐器,去讲述一个“世界”的故事。
面对所有人的震撼与疑问,林辰只是对着众人,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的、温和的微笑。
他不能说,这首歌,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只是轻声地回答:
“或许,它只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古老的梦。”
他知道,这块他为自己全英文ep准备的敲门砖,这匹藏着东方灵魂的特洛伊木马,已经,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