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脚步踉跄而麻木,深秋山林的湿冷空气钻进冲锋衣每一个缝隙,却远不及心底那口幽井里泛上来的寒意。那拖沓的脚步声,那指甲刮擦门板的锐响,那不成调的、浸透骨髓悲怨的哼唱,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脑海深处,时不时昂首吐信,带来一阵尖锐的战栗。我几乎是滚爬着回到那个破败县城,浑身泥污,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坟茔里爬出来的野鬼,引来车站寥寥几人惊疑的侧目。我买到了最早一班回程的、散发着机油和汗味的长途汽车票,蜷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用兜帽死死盖住脸,身体却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冷颤抖。
引擎轰鸣,车身颠簸。我闭着眼,却不敢入睡。黑暗中,那哼唱声的余韵似乎还在颅腔内低回,混合着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噪音,编织出新的、扭曲的幻听。我仿佛又“听”到,在那引擎声之下,在乘客模糊的交谈和鼾声背后,有一缕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吸气声,贴着我的耳廓,时断时续。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我死死攥着口袋里那盘用锡纸和防水袋裹了又裹的微型磁带,冰凉的塑料外壳是此刻唯一的、带着不祥意味的“实物”锚点。陈老师的笔记本也在背包里,像一块沉默的墓碑,记载着通向噩梦的路径。
车窗外,景色由苍翠山岭渐变为灰扑扑的丘陵,然后是乏味的平原农田。天光在铅灰色的云层后挣扎,始终未能透出一点暖色。距离城市越近,车厢里沉闷的嗡鸣和电台断续的杂音就越发清晰,但我耳中那层无形的、属于“落洞”的寂静与回响的薄膜,却并未褪去。反而,在这嘈杂的背景下,那些“声音”似乎找到了新的藏身之所,变得更加隐蔽,更加……贴近“正常”。
回到租住的小区时,已是华灯初上。熟悉的楼宇,明灭的窗口,楼下烧烤摊嘈杂的人声和油腻的香气……这一切曾经代表“日常”与“安全”的景象,此刻在我眼中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疏离感。仿佛我只是一个隔着毛玻璃窥视人间的游魂,那层玻璃之外,才是“它们”的世界。
我没有立刻上楼。站在单元门下,仰头望着我那一层漆黑的窗户,腿像灌了铅。那个“东西”……它跟来了吗?此刻,是不是就盘踞在那片黑暗里,等着我自投罗网?昨夜棚子外的哼唱和敲门声,是终结,还是另一个更漫长折磨的开端?
寒风卷着枯叶刮过脚边,我打了个寒颤,终于还是摸出钥匙,迈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步挪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我身后逐盏熄灭,像一双双缓缓睁眼又闭上的、冷漠的眼睛。停在自家门前,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内一片死寂。没有拖沓的脚步声,没有滴水声,没有那阴冷的土腥味从门缝渗出。
我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开门、闪身进去、反锁、按下门口所有电灯开关。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客厅,驱散了黑暗,却驱不散心头厚重的阴霾。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寸熟悉的家具、摆设。一切如常。沙发还是那个角度,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原地,电视屏幕黑着,映出我苍白扭曲的脸。
没有多出来的黑布鞋,没有暗红的碎布片。
我稍稍松了口气,脱掉沾满泥污的外套和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客厅中央。寂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细微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这寂静,此刻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我不安。它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紧了每一根神经,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射出的、无声的箭矢。
我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放吵闹综艺的频道,让虚假的热闹填满空间。然后走进浴室,拧开热水,任由灼热的水流冲刷冰冷僵硬的身体,皮肤烫得发红,却依然感觉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镜子里的人双目赤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凌乱,短短几天,憔悴得像换了个人。
洗完澡,我裹着浴袍瘫在沙发上,电视里夸张的笑声显得空洞而刺耳。疲惫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但我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是木床上那只沾泥的布鞋,是墙洞下可疑的水渍,是门外那悲怨的哼唱。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这样被动地等待恐惧下一次降临。
我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有些刺眼。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盘包裹严实的微型磁带。锡纸和防水袋被我一层层拆开,那黑色的小方块再次暴露在空气中,冰冷,沉默,像个缩小的棺椁。
我没有立刻播放。而是连接上专业的外置声卡和监听音箱(音量调到极低),将磁带放入一台状态良好的老式采访机。然后打开音频编辑软件,建立了一个新的工程文件。我要用最专业的方式,再次“解构”这盘磁带。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用眼睛“看”它的频谱,用工具分析它的每一个频率成分,寻找任何异常的、规则的、或是被隐藏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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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机开始转动,沙沙的底噪声通过声卡转化为跳跃的波形,显示在软件屏幕上。我拉高增益,仔细审视。频谱图上,能量主要集中在低频和某些特定的中频段,呈现出杂乱无章的噪声特征,确实像是自然风、水流、摩擦等的混合,没有任何明显的人声共振峰或规律的谐波结构。
我戴上监听耳机,将音量调到刚刚能听到底噪的程度,按下播放。
粗糙的噪音流涌入耳中。风声的尖啸,水流的汩汩,木头干裂的噼啪,低沉的摩擦……和之前几次听到的一样。我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容易引发联想的“意象”,全神贯注于声音本身的物理属性。
一分钟,两分钟……进度条缓缓移动。我紧盯着频谱图和波形,手指悬在键盘上,准备随时标记可疑段落。
就在磁带走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也就是我第一次“听”到那句“林默……我……在……井……里”的近似时段时——
频谱图上,原本杂乱的能量分布,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凹陷”。就像在一片嘈杂的声浪中,所有声音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灭了零点几秒,形成一个近乎绝对的“真空”带。这个凹陷在波形上几乎看不出,在频谱上也只是几个相邻频段的能量骤降,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几十毫秒。
而在“真空”带出现前的瞬间,和消失后的瞬间,我注意到,在某个非常狭窄的高频段(接近人耳听阈上限,约16khz-18khz),有一串极其微弱、但异常规律的脉冲信号,一闪而过,像是某种……同步计时信号?或是触发标记?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幻听!磁带里真的有“东西”!那个女声出现的背景“寂静”,并非我的想象,而是物理存在的、被录制下来的“声音空白期”!而那高频脉冲,很可能就是触发或标记这个“空白期”的某种信号!
我立刻将这段区域单独截取出来,进行高倍放大和慢速播放。在将速度降到原速十分之一后,通过耳机,我终于“听”到了那个“空白期”的细微质感——那不是完全的寂静,而是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极遥远地底的、充满压迫感的“嗡”声背景,像是巨大机器待机时的共鸣。而在这种“嗡”声背景下,那个女声出现的“位置”,在频谱上对应着一个非常微弱的、在“空白期”内几乎“凭空产生”的、形态奇特的人声共振峰片段,虽然能量极低,且被严重扭曲,但其频率结构和持续时间,勉强能对应“林……默……”这两个音节的模糊轮廓。
至于“我……在……井……里”这几个字,在频谱上则完全找不到对应迹象。难道后面半句,真的是我的大脑在极度紧张和特定语境下,根据前半句的“提示”自动补全的?
即便如此,这也足够了。这盘磁带,确实记录下了某种“异常”。那个“空白期”,那个高频触发脉冲,以及那个被扭曲记录的、呼唤我名字的音节残留,都不是自然界或普通设备故障能解释的。这证实了陈老师的猜测——磁带“捕捉”到了某种“回声”,某种带有明确指向性(我的名字)和智能交互意图(触发脉冲)的“回声”!
而这个“回声”的源头,就在落洞寨,在那个守林人小屋墙洞外的山洞里。它通过这盘磁带,跨越时空,精准地找到了我。
现在的问题是:它想做什么?昨夜在深山棚外的纠缠,是警告?是继续的“呼叫”?还是……某种未完成的“交互”仪式?
我正盯着屏幕上那诡异的频谱图出神,一阵突兀的、尖锐的耳鸣毫无征兆地袭来!
“吱————”
仿佛一根烧红的钢针,从左耳深处狠狠刺入,直贯脑髓!剧痛让我惨叫一声,猛地扯下耳机,捂住耳朵,从椅子上翻滚下来,蜷缩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耳鸣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嗡嗡的回响和剧烈的头痛。我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浴袍。
是长时间戴耳机监听高频信号导致的听觉疲劳?还是……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向电脑屏幕。音频软件还在运行,但频谱图和波形显示已经静止。我刚才分析的那段异常区域,依然高亮显示着。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00:13
凌晨零点十三分。
又是这个时间。第一次在家里听到门外异响,大概也是这个时间段。在守林人小屋和山间棚子遭遇恐怖时,虽然没看时间,但感觉也差不多是后半夜。
这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含义?子时正中?阴气最盛时?
头痛欲裂,我不敢再深思。关掉电脑和所有设备,甚至拔掉了工作台的电源插排。我将那盘磁带重新用锡纸和防水袋层层包好,这次没有放回身上,而是塞进了书架最顶层一本厚重词典的夹页里。然后吞了两片止痛药,踉跄着回到卧室,甚至不敢关灯,和衣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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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透过薄被,提供着微弱的安全感。我睁大眼睛,在昏黄的光晕中,死死盯着天花板一角细微的裂纹,像盯着地狱的入口。耳朵里,那尖锐耳鸣的余韵和山间诡异的哼唱声碎片交织回响,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止痛药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意识终于开始模糊、沉沦。
我又做梦了。
不再是模糊的、充满象征意义的梦境。这一次,异常清晰,清晰得令人窒息。
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像是一条狭窄、幽深、两侧是高耸青砖墙的巷子尽头。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旧石板路,缝隙里积着黑乎乎的污水。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淤泥、水藻腐烂和淡淡甜腥的土腥味。
巷子尽头,没有路。只有一口井。
井口是粗糙的石头垒砌的,高出地面一尺有余,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颜色暗沉,布满深色的苔痕。井口上方,横着一根早已枯死、虬枝盘曲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鬼手。
井口没有盖子。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像一只凝视着我的、没有眼白的巨眼。
我知道这是哪里。老槐树胡同。那口井。
梦里,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朝着那口井挪去。脚步很轻,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却没有声音。越靠近,那股阴冷的土腥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气。
我停在井边,低头,朝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望去。
井里没有水。至少我看不到水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然后,在那片绝对的黑暗深处,缓缓地,浮上来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影子。
影子渐渐清晰。是一件衣服。一件样式古老的、盘扣的、暗红色的上衣。像嫁衣,但颜色晦暗陈旧,沾满了深色的污渍,湿漉漉地贴在井壁上。
衣服是空的。软塌塌地浮在那里,领口对着井口的方向,袖管无力地垂着。
但我知道,“她”在里面。穿着这件衣服。
我看不到脸,看不到身体,只能“感觉”到,在那空荡荡的红色衣服里面,在那井底的绝对黑暗中,有一道“视线”,正从下往上,穿透衣服和黑暗,死死地、怨毒地、又带着无尽悲伤地……“盯”着我。
我想逃,脚却像被钉在了石板上。我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井里的“视线”越来越强烈,那暗红的衣服似乎在微微鼓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挣扎着从里面出来,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爬上来,沿着湿滑的井壁,一点一点,向上,向上……
不!不要上来!
就在那暗红衣襟几乎要触及井沿的瞬间,梦境轰然破碎。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浑身被冷汗浸得透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窗外天色依然漆黑,卧室灯还亮着,投下令人心安的光晕。但梦中的冰冷、潮湿、土腥味,以及井中那件暗红衣服和那道怨毒的“视线”,却真实得可怕,残留在感官里,久久不散。
我颤抖着手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
04:44
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一个极其不吉利的数字组合。民间传说中,与死亡和灵异紧密相连。
是巧合吗?噩梦在这个时间点惊醒?
我再也睡不着了。拧亮台灯,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白。梦中的场景,那口井,那件暗红衣服,与磁带里的呼唤,与落洞寨的纠缠,与老槐树胡同的传说……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苏姓,女,十七岁,投井,红衣。
落洞,回声,呼唤名字,红衣碎布。
我被“选中”了。被一个跨越了时间和空间、融合了井中怨灵与山洞“回声”的诡异存在“标记”了。它通过磁带呼唤我,在深山中恐吓我,在梦中向我展示它的“所在”和“形态”。
它想让我去那口井?去老槐树胡同?去了之后呢?像那些恐怖故事里一样,成为它的替身?还是完成某种未了的执念?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逃避没有用。山中的经历证明,它不会放过我。梦中的警示(或者说,邀请?)表明,它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地点。
我必须面对。在它用更直接、更恐怖的方式找上门之前。
天亮后,我洗了把脸,看着镜中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面包。然后,我开始为“赴约”做准备。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陈老师。这件事太过诡异,牵扯的“东西”超出了常理,把普通人卷进来可能徒增危险,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被当成疯子)。
我查了老槐树胡同的资料。那片区域正在进行保护性改造拆迁,大部分居民已经搬走,胡同基本空了,白天也只有少量施工人员进出。那口传说中的井,在胡同最深处,一个早已废弃的小院里,据说已经被施工方用石板暂时封住了井口,防止意外。
白天去,人多眼杂,不方便,也未必能接触到“核心”。要深入探查,甚至……下井?不,我还没疯到那个地步。但至少,要去亲眼看看,去那个“地点”,感受一下。
我决定傍晚时分过去,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施工人员收工,那片区域最空旷寂静的时候。
整个白天,我都心神不宁。将陈老师的笔记本又仔细看了一遍,重点关注关于“洞葬”、“执念”、“回声”的记载,试图找到任何可能应对或沟通的线索,但一无所获。民俗传说充满隐喻和禁忌,却没有操作手册。
我又在网上搜索了各种关于“通灵”、“驱邪”、“处理凶地”的民间土法,大多荒诞不经,但有个说法引起了我的注意:某些执念深重的灵体,可能会被生前珍视的物件、未完成的心愿、或强烈的情绪(如愧疚、爱意)所束缚。要化解,有时需要找到“缘起”,了结“因果”。
“缘起”……那盘磁带是媒介,但“缘起”显然在更早,在那口井,在那个投井的苏姓姑娘身上。我了结得了百年前的“因果”吗?凭什么是我?
也许,我只是一个被意外卷入的、比较“敏感”的接收器?但磁带里精准的名字呼唤,山中和梦中的针对性纠缠,又表明这种“卷入”并非完全随机。
头痛再次隐隐作痛。我放弃了徒劳的思考,开始清点装备:强光手电(备用电池)、防风打火机、一小卷绳索、多功能刀、口哨、以及从陈老师家带回的、他当年在落洞寨用过的一小包陈年朱砂(他说是当时寨民给的,有“辟邪”之意,不知真假,带着图个心理安慰)。还有手机,充满电,虽然觉得在那里可能没什么用。
我将这些东西和一个便携水壶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双肩包。那盘磁带,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带上了。也许,在那个“地点”,这盘记录了“回声”的磁带,会有不同的反应?或者,是引路的“罗盘”?
傍晚时分,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气压很低,闷得人透不过气。我换上深色的衣服,背上包,走出家门。街道上灯火初上,行人匆匆,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却让我感到一种更深的隔阂。仿佛只有我一人,正走向一个与这鲜活世界平行的、冰冷寂静的维度。
老槐树胡同离我住的地方不算太远,骑共享单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这片区域果然如资料所说,大部分老房子门窗紧闭,墙上写着红色的“拆”字,街道冷清,只有零星几盏昏暗的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偶尔有野猫从废墟中窜过,发出窸窣声响,都能让我心惊肉跳。
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和手机导航(信号时断时续),我拐进一条更窄、更破败的胡同。两侧的院墙更高,青砖斑驳,爬满枯藤。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灰尘气息,但隐隐地,似乎又有一丝极其淡薄的、熟悉的阴冷土腥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鼻端。
我的心提了起来。是这里了。
胡同尽头,是一个没有门扇的、塌了半边的院门。门楣上的砖雕模糊不清。我拧亮强光手电,雪亮的光柱刺入院内。
院子不大,铺着破碎的青砖,中央果然有一口井。井口比我梦中见到的要残破,石料崩缺,但形状依稀可辨。井口上方,没有梦中那棵老槐树(或许早已被砍伐),只有一根歪斜的、光秃秃的木头柱子立在旁边,不知是何用途。
井口,如资料所说,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破砖头。石板边缘缝隙里,长着几丛枯黄的杂草。
我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手电光柱在井口石板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扫过整个院子。西侧是两间完全倒塌的厢房废墟,东侧是一堵还算完整的院墙,墙根堆着些破烂家具和瓦砾。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寂静。比山中更甚的、属于城市废墟的死寂。连风声到了这里似乎都微弱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那股淡淡的土腥味直冲肺叶。迈步,走进了院子。
脚步踩在破碎的青砖上,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我走到井边,大约三步之外停下,手电光柱牢牢锁定那块盖井的石板。
距离更近,那股阴冷的土腥味似乎明显了一点点。还夹杂着一种……更难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密闭潮湿环境里缓慢腐败的沉闷气息。
井就在这里。那个苏姓姑娘陨命之所,也是梦中那暗红衣服浮现的地方。
我该做什么?掀开石板看看?不,我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力气(石板看起来很重)。而且,直觉疯狂报警,警告我绝不能那么做。
也许,只是站在这里,“它”就能感知到我的到来?
我静静地站着,竖起耳朵,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隐隐地从井口石板下,从那片黑暗中,渗透上来。和梦中一样,冰冷,怨毒,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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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
也许,需要“媒介”?那盘磁带?
我放下背包,拉开拉链,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锡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拿了出来。剥开锡纸和防水袋,黑色的微型磁带躺在掌心,在昏黄的手电光下反射着微光。
我按下采访机的播放键,将音量调到最小,凑近井口石板。
沙沙的底噪声,混合着风声、水声、摩擦声……从微型扬声器里微弱地传出,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我屏住呼吸,紧盯着井口石板,侧耳倾听。
磁带播放着,缓慢,平稳。当进度走到大约三分之二,接近那个“空白期”和呼唤名字的段落时,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磁带里的噪音,毫无征兆地,骤然减弱,仿佛被什么吸走。采访机喇叭里,传出那种低沉的、充满压迫感的“嗡”声背景,以及……一声极其轻微、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吸气声。
“嘶……”
不是从磁带里。那声音……似乎是从井口石板下的缝隙里,同步传出来的!
紧接着,磁带里那个扭曲的、模糊的、呼唤“林……默……”的音节残留,刚刚响起——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猛地从我脚下的地面——从井口石板下面,轰然传来!
力道之大,震得我脚底发麻!盖井的石板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边缘的碎砖“哗啦”滑落几块!
“啊!” 我惊叫一声,踉跄后退,采访机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杂音后停止工作。手电光柱疯狂晃动。
井口石板,停止了跳动。但石板与井沿的缝隙里,那股阴冷土腥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气,喷涌而出!其中,那缕铁锈般的甜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咚……咚……咚……”
缓慢的,沉重的,仿佛用身体在撞击石板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从井底深处,穿透厚重的石板,清晰地传了上来。
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我的心脏上。
它在里面。它知道我在外面。它在……撞门。
它想出来。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所有的思维。跑!立刻!马上!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磁带、采访机,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院门,连滚爬爬地狂奔而去!身后,那沉重的撞击声,不疾不徐,一声声,如同索命的鼓点,追着我的脚步,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我冲出院子,冲进昏暗的胡同,不敢回头,不敢停歇,沿着来路拼命奔跑。破碎的路面,歪斜的墙壁,在晃动的视野中扭曲成怪异的线条。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塞满了耳朵,却依然压不住身后那越来越远、却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
“咚……咚……”
直到冲出胡同,冲进相对明亮、有零星行人和车灯的主路,我才敢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喘息、干呕,冷汗已经将里外衣服全部湿透,冰冷的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寒颤。
我回头望向那条吞噬了光亮的胡同口,黑暗幽深,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它没有追出来。至少,现在没有。
但那沉重的撞击声,那喷涌的阴寒气息,那浓烈的甜腥味,还有磁带与井中回响的诡异同步……这一切都表明,我的“到访”,非但没有平息什么,反而可能……激怒了它,或者,进一步确认了某种“连接”。
我弯腰捡起不知何时滚落脚边的采访机(居然没摔坏),和那盘从锡纸包里掉出来、沾了灰的黑色磁带,胡乱塞进背包,然后像躲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被死亡和怨念浸透的区域。
走在回程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我却感觉比在老槐树胡同的黑暗中更加寒冷。行人的笑声,店铺的音乐,车流的喧嚣……这一切熟悉的背景音,此刻听在我耳中,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污渍的毛玻璃。而毛玻璃的另一面,是永恒的、湿冷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下下、执着撞击着封印的沉闷回响。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那口井,那个“回声”,那个穿着暗红衣服的“东西”……它已经通过我的耳朵,我的梦境,我的恐惧,深深凿进了我的生命。
而我和它之间,那由一盘诡异磁带和一声跨越百年的呼唤所建立的、脆弱而致命的“连接”,此刻,似乎因为我的亲自“到访”,而被拧得更紧,更牢固了。
下一声撞击,会在哪里响起?
在我的门外?在我的床下?还是……直接在我的颅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