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回公寓的路途模糊成一片被恐惧漂白的噪点。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视网膜上晕开,霓虹招牌的字符扭曲成无法辨识的咒文。背包里那盘冰冷的磁带和摔过的采访机,像两块不断释放寒意的尸块,紧贴着我的脊梁。直到反锁家门,背靠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我才敢松开几乎咬碎的牙关,任由剧烈的颤抖接管全身。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惨淡的、微微颤动的光痕。寂静,但并非真正的寂静。耳中残留着那沉重骇人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混着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嘎的喘息,在颅腔内轰鸣回荡。鼻腔里,那股从井口喷涌出的、混合了百年淤泥、腐烂水藻和铁锈甜腥的阴寒土腥气,顽固地盘踞不去,仿佛已渗进我的衣物纤维,我的皮肤毛孔,我的肺叶深处。
它不是幻觉。那口井,井里的“东西”,我对它的“到访”,做出了回应。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将头埋进冰冷刺骨的自来水下,疯狂揉搓脸颊,冲洗鼻腔,试图冲刷掉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气息。水流哗哗,冰冷刺骨,却冲不散心底层层叠叠的寒意。抬起头,镜中的人影眼珠布满猩红血丝,瞳孔因极度惊惧而微微涣散,脸色是死人般的青白,水滴顺着下巴滴落,在盥洗池里溅开细小的、令人不安的回响。
“咚。”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闷响,毫无征兆地,从我脚下——从卫生间铺设着白色瓷砖的地面深处,隐隐传来。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冻结在四肢。猛地低头,死死盯着光洁的瓷砖地面。
“咚。”
又一声。更轻微,但更“近”了。仿佛有什么沉重而庞大的东西,在楼下,或者更深的地底,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用身体蹭过了建筑物的基础结构。
是楼上邻居?还是隔壁?不,这声音的质感……沉闷,粘滞,带着一种非物质的、穿透性的“重量感”,和井底那撞击石板的声音,如出一辙!只是被层层水泥、土壤和楼板过滤、削弱,变得飘忽,却更加无孔不入。
它……跟来了?不,不是“跟来”。是它的“回响”,它的“存在感”,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渠道——或许是那盘磁带作为“信标”,或许是我与井口建立的短暂“连接”——渗透到了我所在的这个空间,这个理论上远离老槐树胡同的、钢筋混凝土构筑的现代囚笼。
“沙……”
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沙粒在金属管道内缓缓流动的摩擦声,从墙壁内的水管,或通风管道里,丝丝缕缕地泄露出来。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我此刻敏感到极致的听觉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竖得像雷达,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后续动静。
几秒钟后,声音消失了。水管不再低吟,地面深处也不再传来闷响。
但那股阴冷的、带着井底特有腐败气息的寒意,却并未散去,反而像看不见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溢开来,充满了狭小的卫生间,渗透进我的骨髓。洗手池边缘,未擦干的水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霜气。
我猛地冲出卫生间,“砰”地一声甩上门,仿佛能将那无形的寒意隔绝在外。客厅里,黑暗浓稠,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家俱沉默而扭曲的轮廓。我背靠着冰冷的卫生间门板,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刚被冷水打湿的鬓角。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那“东西”的触角,或者说它的“影响”,已经突破了物理距离的限制,开始侵蚀我的日常生活空间。老槐树胡同的井,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之地,它变成了一个不断扩散的、恐怖的“震中”,而我,正站在震中的正上方,感受着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余震”。
我不敢开灯。灯光会让我暴露,会让我看清更多可能潜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我摸黑挪到客厅角落,背靠着两面墙的夹角,这个位置能让我看到房间的大部分区域,也让我感觉稍微有那么一点“屏障”。我蜷缩下来,双臂抱膝,将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用黑暗和自我的封闭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恐惧。
但听觉,却像被剥离出来,无限放大,成了接收恐怖信号的唯一、且无法关闭的器官。
起初,是远处马路隐约的、被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的车流声。但渐渐地,在那片模糊的背景音深处,我开始“听”到别的东西。
不是撞击,不是摩擦。
是……声音的“缺失”。
或者说,是背景音中极其规律、短暂的“静默切片”。
就像专业降噪耳机开启降噪功能时,瞬间吞噬掉环境底噪的那种突兀的、人造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切片”并非来自耳机,它就出现在我周围真实的声学环境里。窗外的车流声,隔壁隐约的电视声,楼上住户走动的声音……在这些声音持续不断的“织体”中,会毫无征兆地、每隔一段不规律的时间(有时十几秒,有时一两分钟),出现一个极其短暂(可能只有零点几秒)的、绝对的“声音真空”带。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被齐刷刷地“掐断”,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然后声音又瞬间恢复,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那刹那的寂静从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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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从未存在”的寂静,却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地被我捕捉到。就像一幅连续播放的噪点画面,被精准地、随机地抽掉了一帧,留下一个无法被“补间”的、漆黑的空洞。
这诡异的现象,和我分析磁带频谱时发现的、那个女声出现前的“空白期”和微弱高频脉冲,何其相似!只是规模更小,更分散,更……渗透在日常环境的毛细血管里。
是“它”在“试音”?在调整“频率”?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持续不断地、潜移默化地“标记”我的听觉场,就像用超声波驱赶害虫,只不过频率和作用刚好相反?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如果连我赖以感知世界、赖以工作的听觉,都开始被这种诡异的现象侵蚀、扭曲,那我还能相信什么?
“滋啦……”
一声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黑板,但又混入了老旧收音机调频杂音的短促噪音,猛地从我左后方——大概是电视柜的方向——炸开!声音不大,却极其刺耳,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啊!” 我痛呼一声,猛地捂住左耳,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惊吓而剧烈一颤。
声音瞬间消失。电视柜方向一片死寂,黑着屏的液晶屏幕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是幻听?还是听觉神经在过度紧张和那种诡异“静默切片”刺激下产生的错乱?
我颤抖着放下手,左耳里嗡嗡作响,残留着尖锐的痛感和那令人牙酸的噪音余韵。右耳似乎暂时正常,还能听到窗外模糊的车声。
但很快,右耳也开始不对劲了。
不是噪音,也不是寂静切片。
是……声音的“叠加”和“错位”。
窗外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刷——”声,本该是连贯平滑的,但在我右耳听来,这声音后面,仿佛拖着一个极其轻微、但绝不该存在的、湿漉漉的“啪嗒”回声,像是有另一只隐形的、沾满泥水的轮胎,在延迟零点几秒后,碾过了同一片路面。
楼上住户隐约的脚步声,“咚、咚”,本该是沉闷的,但传入我耳中,每一步后面,都隐约粘连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布料拖过粗糙地面的“沙沙”声,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但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无法忽略。
隔壁电视里传来的、被墙壁过滤得变形的对话声,男人的嗓音低沉,女人的笑声尖利,但在这变形的音色之下,我似乎“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极其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类似电子合成音的“复读”,在同步重复着某些音节,但音节是破碎的,无意义的,像坏掉的录音机卡带。
我的听觉……正在被“污染”。被来自那口井的、无法理解的“回声”污染。它像一种病毒,一种模因,通过那盘磁带和我与井口的接触作为感染源,正在我的听觉皮层上复制、变异、蔓延。将正常的世界声音,扭曲成掺杂了它自身特质(潮湿、粘滞、非人、悲伤)的恐怖混合物。
我死死捂住双耳,指甲几乎要抠进耳廓的皮肉里。但毫无用处。那些被扭曲的声音,那些诡异的寂静切片,那些细微的叠加回响,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它们仿佛直接在我大脑的听觉处理中枢“生成”,物理的隔绝毫无意义。
“滚出去!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我对着空气嘶吼,声音因恐惧和绝望而完全走调,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激起空洞的回响,旋即被更深的死寂吞噬。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声音扭曲和间歇的寂静切片,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我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在极致的感官折磨和精神摧残下,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因为寒冷、疲惫和持续的紧张而变得麻木。我蜷在墙角,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时,那持续侵扰我的、各种细微的声音扭曲和寂静切片,毫无征兆地,同时……停止了。
不是渐渐减弱,是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纯净的、死一般的绝对寂静。
不是之前那种被“掐断”的寂静切片,而是所有的声音——窗外的、楼内的、甚至我自己血液流动的微鸣、心脏的搏动——全部消失了。仿佛有人按下了宇宙的静音键,或者将我瞬间抛入了没有任何介质传播声音的真空。
这种绝对的、剥夺性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加恐怖。它抽走了我与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连接。我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听不到心跳,甚至听不到任何能够证明“我”还存在的、内在的生理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寂静深渊。
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一个声音,缓缓地、清晰地,从这片寂静的“正中心”,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界。不是在我脑海中“响起”。而是这寂静本身,在“诉说”。
那声音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声学现象描述。它仿佛是所有声音被剥夺后,剩下的、纯粹的“寂静的形态”,被强行扭曲成了一种可以被“理解”的讯息。它没有音高,没有音色,没有强弱变化,只有一种冰冷、平直、充满无限悲伤和空洞的“概念”,直接烙印在我的意识里:
“为……什……么……不……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万载寒冰,砸进我灵魂的最深处,带来冻彻骨髓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湮灭的绝望。
为什么不下……来?
下到哪里去?井里?去陪她?去成为那黑暗的一部分?
这是邀请?是质问?还是最终的……通牒?
在这绝对的死寂和这直接意识层面的冰冷诘问中,我连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力的、仿佛整个存在都要被这片寂静和悲伤同化的虚脱感。
然后,就像它开始得一样突然,这片绝对的死寂,毫无征兆地……破碎了。
窗外的车流声,楼上隐约的脚步声,隔壁模糊的电视声……所有被剥夺的声音瞬间回流,粗暴地灌入我的耳中,巨大而嘈杂,震得我耳膜生疼,头晕目眩。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重新开始疯狂、紊乱地跳动,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以及喉咙里发出的、不似人声的痛苦抽气。
声音的扭曲和寂静切片没有立刻回来。世界的声音似乎暂时恢复了“正常”,虽然这“正常”在我被过度折磨的听觉中显得格外刺耳和虚假。
但那冰冷诘问的余韵,那“为什么不下来”的绝望回响,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我瘫在墙角,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只有泪水混合着冷汗,无声地滑落。我知道,刚才那一切,不是结束,甚至不是高潮。那只是一个警告,一个演示,一个向我展示它有能力做到何种程度的、冷酷的“能力展示”。
它不仅可以扭曲我听到的世界,还可以剥夺它。不仅可以向我传递声音,还可以将“寂静”本身化为最恐怖的武器和最直接的讯息。
而我,无处可逃。我的听觉,我的意识,甚至我所处的这个物理空间,都正在被它缓慢而坚定地侵蚀、同化。
“下……来……”
那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在我空荡荡的、充满嘈杂回响的脑海里,反复碰撞,发出空洞而绝望的余音。
我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望向客厅窗户的方向。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但我知道,在那个方向,穿过大半个城市,有一条即将被推平的老胡同,胡同深处,有一个被石板封住的井口。
井口之下,是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和一件沾满污渍的、暗红色的、空荡荡的衣服。
衣服里面,有一道视线,正穿透百年的时光和厚厚的地层,牢牢地、悲伤地、怨毒地……
“看”着我。
等待着我。
“为……什……么……不……下……来……”
诘问无声,却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每一次呼吸的停顿,悄然回响。
我抬起颤抖不止的手,摸索着,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那包陈老师给的、据说有“辟邪”之意的陈年朱砂。红色的粉末装在小小的布袋里,触手粗糙微凉。
辟邪?面对这种超越常理、直接作用于意识和感知的“存在”,这包朱砂,恐怕连心理安慰都算不上。
但我还是死死攥住了它,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和微凉,是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属于“正常”世界的、真实的触觉。
然后,我的另一只手,摸向了背包最里层,那个用锡纸和防水袋严密包裹的硬物。
那盘磁带。
一切的源头,连接我和那口井的、不祥的纽带。
我该毁了它吗?扔进火里,砸成碎片,丢进马桶冲走?切断这唯一的、已知的物理连接?
但如果,连接早已不止于此了呢?如果,我的名字,我的“存在”,已经被它通过某种方式“记录”或“绑定”,毁了磁带,只会激怒它,或者切断我最后一点可能了解它、甚至……与之对抗(如果可能的话)的线索?
我不敢赌。
我颤抖着,将朱砂小包和那盘磁带,一起紧紧捂在胸口。冰冷的磁带外壳和粗糙的朱砂布袋,紧贴着单薄衣衫下狂跳不止的心脏。一边是微弱到近乎可笑的“辟邪”象征,一边是招致一切恐怖的“诅咒”之物。这矛盾的触感,像极了我此刻荒谬而绝望的处境。
夜,还很长。或者说,属于“它”的时间,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我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下一次“声音袭击”或意识侵入。我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在彻底疯掉或被那无声的诘问逼到井边之前。
陈老师的笔记本……或许里面还有我忽略的线索。关于“落洞”,关于“回声”,关于执念的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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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口井本身。苏姓女子。她的故事,她真正的死因,她未了的心愿……如果“了结因果”是唯一的出路,那么找到那个“因”,或许是关键。
但这需要调查,需要冒险,需要再次接触那些我避之不及的、充满阴寒和不祥的事物。
我缓缓站起身,腿脚因长时间蜷缩和恐惧而酸软麻木,险些摔倒。扶着冰冷的墙壁,我一步一挪地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翻开了陈老师那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
纸张粗糙,墨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晕染。我跳过已经看过的关于落洞寨和守林人的部分,往后翻找。指尖拂过一页页充满民俗学术语的记述、手绘的奇怪符号、以及陈老师零散的批注。
在笔记本靠后的部分,我的目光被一段用红笔圈出、字迹略显潦草的记录吸引。看日期,是陈老师更早年的一次调查,地点并非黔东南,而是在邻省一个也曾盛行“洞葬”习俗的山区。记录中提到一个当地几乎失传的古老说法,关于“困灵”与“地窍回响”。
“……据一几乎失语的老端公(巫师)酒后零言,凡非正常横死,尤以溺毙、自缢、活埋等闭绝之气而亡者,若亡地恰处‘地窍’(阴气汇聚、地质特异之处,如深潭、枯井、某些山洞),则其魂魄易被‘吸’入地窍,与地气怨念纠缠,难入轮回,成‘困灵’。困灵之怨念执念,借地窍之特殊,可化为‘回响’,滞于该处,年深日久,或可微扰现世之声、光、气,然欲脱困,需有‘缘人’至,或了其心愿,或……代其受困。”
“缘人”……了其心愿……代其受困……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凿在我心口。
我是那个“缘人”吗?因为那盘意外录下“回响”的磁带?因为我的名字被“捕捉”?
“了其心愿”?一个百年前投井自尽的少女,她的心愿会是什么?昭雪沉冤?寻找负心人?还是仅仅离开那冰冷的黑暗?
“代其受困”……不!绝不!
我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拿不稳笔记本。目光继续下移,陈老师在这段记录旁边批注:“此说荒诞,然民间解释‘鬼打墙’、‘鬼压床’及某些地点特定怪谈,常归于此。科学角度,或与特定地质环境产生的次声波、电磁场异常,影响人脑感知有关。然,‘缘人’之说,过于玄奇,存疑。”
科学解释?次声波?电磁场异常?这或许能解释部分幻觉和生理不适,但如何解释磁带里精准的名字呼唤?如何解释那跨越时空的、直接意识的诘问?如何解释这针对我个人的、越来越清晰的侵蚀?
笔记本里没有给出更多答案。关于老槐树胡同和苏姓女子的记载,也只有我之前看到的那寥寥数语。
线索似乎又断了。不,是线索指向了一个更黑暗、更令人绝望的可能性——我可能真的成了一个百年怨灵脱离“地窍”的“钥匙”或“祭品”。
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转为一种沉郁的铅灰。凌晨了。一夜未眠,精神与肉体都已到达崩溃的临界点,但大脑却因恐惧和那冰冷的诘问而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麻木的亢奋。
我将笔记本合上,连同那包朱砂和磁带,一起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它们是能给我带来一丝暖意(尽管冰冷)和连接(尽管危险)的圣物。
我走到窗边,微微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城市在凌晨的薄雾中苏醒,街道空旷,路灯昏黄,早班的清洁车缓缓驶过,发出单调的刷刷声。世界依旧按照它既定的、冷漠的节奏运转着,对某个角落里正在发生的、缓慢的、无声的侵蚀和崩溃,一无所知。
我放下窗帘,重新陷入屋内的昏暗。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缓缓滑坐在地。
我知道,天亮后,我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这样被动地等待,在一次次的声音污染和意识侵袭中逐渐崩溃,最终或许真的走向那口井,成为“困灵”的替代品或解脱的祭品。还是……主动去探寻,去面对,去寻找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了结“因果”的渺茫希望。
去寻找那个苏姓女子,苏婉秋(如果地方志的残缺记载是这个名字的话)的过去。去了解她为何投井。去尝试触碰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悲剧。
这很危险。每一次靠近与那口井相关的信息,每一次深入调查,都可能进一步刺激那个“回响”,让它与我的“连接”更紧密,侵蚀更甚。
但坐以待毙,结局似乎已经可以预见。
我看着怀中冰冷的磁带,和旁边那包无用的朱砂。
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了那深井之下的、沉重的撞击声,和那无声的、浸透绝望的诘问:
“为……什……么……不……下……来……”
为什么不下……来……
因为,我还想活着。以“人”的身份活着。
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在极致的疲惫和恐惧深处,一点点地,燃起了一丝微弱而扭曲的、名为“不甘”的火苗。
天,快亮了。
而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一场对手无形无质、以声音和意识为武器、战场就在我自己身体和感官之内的、绝望的战争。
我攥紧了手中的磁带和朱砂包,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真实的刺痛。
至少,这痛,还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