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像一场缓慢的凌迟。铅灰色天光一寸寸啃噬着窗外的黑暗,却照不进我眼底凝结的冰霜。怀里那盘磁带和陈年朱砂,已在体温与冷汗的反复浸渍下,变成了两块失去温度的异物,硌在胸口,提醒我昨夜并非癫狂的梦魇。绝对的死寂和那声意识层面的诘问早已退潮,但世界并未恢复“正常”。车流声、远处工地的噪音、甚至自己呼吸的微响,都像隔着一层沾满污渍、布满细密裂痕的毛玻璃传来,失真,沉闷,每一个声音的尾巴上,似乎都粘连着一缕难以捕捉的、湿冷的、属于井底的回声。那不是幻觉,是我的听觉被永久地改造了,或者说,污染了。
我松开几乎僵硬的手指,磁带和朱砂包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我踉跄站起,四肢百骸像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牵动着太阳穴一阵阵尖锐的抽痛。镜子里的男人,眼球赤红,瞳孔深处似乎沉淀着挥之不散的、来自井底的暗影,脸色是一种接近尸体的青灰,下颌绷紧,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着,像一个刚刚学会模仿人类表情的、不太成功的赝品。
不能再等了。被动承受的每一秒,都是向那黑暗滑近的一寸。我必须动起来,在被这无形的侵蚀彻底消化之前。
调查。从何处开始?苏婉秋。这个名字像一块冰,烙在意识里。地方志网站上的残句:“民国二十三年,槐树胡同苏氏女投井殁,年十七。”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一个十七岁少女,为何在民国二十三年的某个夜晚,选择投身那口冰冷的深井?情殇?家变?抑或更黑暗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网络搜索的结果苍白无力,只有零星的、语焉不详的论坛回帖重复着那个“为情所困”的俗套传说。地方档案馆?或许有尘封的户籍、旧闻档案。但那是官方机构,需要理由,需要时间,而我,最缺的就是时间,也最怕引人注目——谁知道那“回声”的影响范围有多大?接触越多的人,是否越危险?
我想到一个地方。城南,老图书馆的角落,有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文献阅览室”,里面堆满了各界捐赠的旧书、老地图、私人笔记,管理松散,常年只有一两个昏昏欲睡的老管理员。陈老师提过,他的一些早期民俗资料就是从那里“淘”来的。那里,或许有关于老槐树胡同、关于民国年间市井轶事的、未被数字化处理的残章断简。
我需要一个不惹眼的身份。图书证我有,很少用。我翻出一顶旧的棒球帽,一副平光黑框眼镜,换上最普通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将脸色糟糕的下半张脸藏在口罩后。镜子里的形象,像个过度熬夜、气质阴郁的普通学生或研究员,勉强能混入人群。
出门前,我看着地上的磁带和朱砂,犹豫片刻,将朱砂小包塞进夹克内袋——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磁带,我用一个密封性很好的小铁盒装起来,外面又裹了几层泡泡纸,塞进背包最底层。我不敢把它独自留在这间已经被“渗透”的屋子里。
清晨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城市苏醒特有的倦怠和尘埃味。走在街上,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他们的脚步声、交谈声、衣物摩擦声,传入我耳中,都带着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失真和拖沓的回声尾韵。世界像一张播放略有卡顿、音质受损的老唱片,而我,是唯一能听出杂音的听众。
我尽量低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快步走向地铁站。车厢里拥挤闷热,混杂的人声、报站声、列车运行声,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洪流。在那片洪流之下,我依然能“听”到那些不协调的、细微的、仿佛从极远处同步传来的、湿漉漉的回响。我死死抓着扶手,指甲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在这公众场合露出异样。
老图书馆是一栋灰扑扑的苏式建筑,在周围光鲜的玻璃幕墙中显得格格不入。地方文献阅览室在地下室,沿着昏暗的、散发着陈年纸张和消毒水气味的楼梯盘旋而下,仿佛正走向城市的记忆墓穴。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更浓烈的旧书霉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不足,只有几盏老旧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照亮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以及几张磨损严重的长条桌。只有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正慢悠悠地给一本破书贴标签。
我出示了证件,登记,然后像一滴水汇入书海,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书架之间。目标明确:地方史志、民国报刊合订本、民间掌故汇编,以及任何可能与“槐树胡同”、“苏姓”、“投井”相关的索引或目录。
时间在翻动脆弱发黄纸页的沙沙声、尘埃飞舞的光柱、以及管理员偶尔的咳嗽声中缓慢流逝。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耳边越来越清晰的、那些与翻书声、脚步声叠加在一起的、细微的、不协调的回响——有时是仿佛水珠滴落纸张的“嗒”声,有时是极轻的、布料拖过地板的“沙沙”声,更多时候,是那种背景音被瞬间“挖”走一块的、令人心悸的短暂寂静切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找到了几本民国时期的《本地小报》合订本,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在泛黄模糊的字里行间,我艰难地搜寻。社会新闻版块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的市井消息,抢劫、盗窃、家庭纠纷、意外死亡……关于“投井”,偶有提及,但大多语焉不详,且地点、姓氏、时间对不上。
就在我眼睛酸涩,失望和焦躁逐渐累积时,在一本民国二十四年(即苏婉秋死后第二年)的地方通俗画报的角落,我看到一则豆腐块大小的、近乎补白性质的“奇闻异谈”,标题是《古井夜哭,疑是狐仙?》。文章以猎奇口吻写道:“城西槐树胡同旧有一井,去岁曾有苏姓女投之殒命。近日,邻近居民夜半时分,屡闻井中传出女子幽咽之声,如泣如诉,凄切异常。有胆大者伏于井边窃听,声竟骤止,唯觉寒气透骨。坊间遂传言,乃苏女阴魂不散,或井底有狐仙作祟,然莫辨真假。警方曾派人查看,井口封堵完好,并无异状,遂不了了之。”
找到了!不是官方记载,是市井流言,但明确提到了“苏姓女”、“槐树胡同”、“去岁”(即民国二十三年)、“投之殒命”,以及关键信息——“夜半时分,屡闻井中传出女子幽咽之声”。时间、地点、人物、异常现象,都对得上!这不是孤证,是当时就在民间流传的怪谈!而且,就在她死后不久!
这说明什么?苏婉秋死后,那口井很快就“不安宁”了。她的“回声”,或者说某种基于她死亡事件和地点产生的灵异现象,在民国时期就已出现!这与陈老师关于“困灵”与“地窍回响”的记载,隐隐契合。那口井,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问题地点”。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指尖因激动和莫名的寒意而微微颤抖。继续翻找,希望能找到关于苏婉秋本人、她的家庭、她投井原因的任何线索。但这则“奇闻”之后,关于此事再无更多报道,仿佛被有意无意地遗忘或掩盖了。
我不死心,又去翻找可能留存下来的、民国时期的地方户籍或地保记录微缩胶卷(如果有的话)。管理员慢吞吞地帮我调出了几卷标注模糊的胶卷,在老旧的阅读器上,影像模糊不清,字迹潦草难辨。我瞪大眼睛,一页页寻找“槐树胡同”、“苏”姓。眼睛刺痛,泪水直流,耳边那些不协调的回响似乎也随着我的专注而变得更加频繁、更加清晰,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阅读器的嗡鸣和纸张影像的模糊光斑之外,窃窃私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在一条关于“房屋租赁纠纷”的简短记录旁,我瞥见了一行小字:“承租人:苏明德。住址:槐树胡同甲七号。铺保:瑞昌布庄。备注:家有女,婉秋,在学。”
苏明德!苏婉秋!槐树胡同甲七号!瑞昌布庄!
心脏猛地一跳!找到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这证实了苏婉秋的存在,她的父亲苏明德,他们的住址,甚至她父亲的营生可能与布庄有关(铺保)!她“在学”,说明她可能读过书,不是目不识丁的旧式女子。
甲七号……是那口井所在的院子吗?还是附近?
我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苏明德或“瑞昌布庄”的记录,但胶卷到此中断,后面的内容缺失了。管理员也表示,民国档案损毁严重,能保存这些已属不易。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根,但依旧纤细。我知道了她父亲的名字,知道了她家可能经营或与布庄有关联,知道了她读过书。但这离她为何投井,依旧遥远。
离开阅览室时,已过正午。我谢过管理员,重新走进地面的天光下,却感觉比下去时更加寒冷。获得的零星信息,非但没有带来拨云见日的明朗,反而像几块形状怪异的拼图碎片,让我窥见了那幅名为“苏婉秋之死”的图画,其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复杂、更晦暗的轮廓。而耳边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声音扭曲和寂静切片,以及胸腔里那盘磁带散发出的无形寒意,都在提醒我,我探寻的,不仅仅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更是一个依然“活着”的、充满恶意的诅咒。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苏明德,关于瑞昌布庄,关于民国二十三年槐树胡同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城区改造,很多老住户迁走了,但或许还有世代居住于此的老人,记得一些祖辈口耳相传的旧事。
我走进老槐树胡同附近尚未完全拆迁的一片区域。这里比胡同深处多了些人气,低矮的平房间夹杂着小卖部、简陋的理发店,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眼神浑浊地望着街面。
我压低帽檐,调整了一下口罩,走到一个正在眯眼打盹的、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爷子旁边,蹲下身,用尽量随意、带着点请教意味的语气开口:“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听说这附近以前有个‘瑞昌布庄’,您老有印象吗?”
老爷子眼皮抬了抬,瞅了我一眼,没吭声,又闭上了。
我不气馁,换了个方式:“我爷爷以前好像在那儿干过活,我想寻寻根。”
老爷子这回慢悠悠开口了,声音沙哑:“瑞昌布庄?早没喽……民国时候就败了,东家好像姓……姓苏?”
“对,姓苏!” 我赶紧接话,“您老知道苏家后来怎么样了吗?”
“苏家?” 老爷子摇摇头,“败了就是败了呗,兵荒马乱的,谁记得清。好像……听说那家的闺女,没得好死。”
我心里一紧:“没得好死?是……投井的那个?”
老爷子浑浊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异样,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那事儿?晦气得很。那井,邪性。老辈人都说,苏家姑娘是穿着红嫁衣跳的井,怨气重着咧。后来那井就不太平,填了几回都填不住,老有怪声。再后来,干脆拿大石板压上了。”
红嫁衣!和梦中那件暗红色的、空荡荡的上衣对上了!不是普通的红衣,是嫁衣!
“那苏家其他人呢?她父母?” 我追问。
“苏老板?布庄垮了之后,好像就病死了,婆娘也跟了去。家破人亡啊。有人说,是苏老板得罪了人,也有人说,是他家闺女不检点……唉,陈年旧账,说不清喽。” 老爷子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
得罪了人?不检点?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哪一种更接近真相?还是都只是市井流言?
我还想再问,老爷子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不再搭理我。旁边另一个一直默默听着的、缺了门牙的老太太,突然插嘴,声音尖细:“那苏家姑娘,我奶奶那辈人传下来,说她长得俊,心气也高,本来许了好人家的,不知怎么的,临了又黄了,没脸见人,才走了绝路。可怜哦……”
许了人家,又黄了?情变?
线索开始交织,但矛盾重重。破产、病死、情变、得罪人、不检点……每一种都可能成为压垮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都是烟雾。
“那口井……除了怪声,还有别的说法吗?比如,有人试着……下去看过?” 我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老太太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可不敢说!可不敢下去!那井通着阴曹地府哩!早年不是没人动过念头,但靠近的人,不是病就是疯,后来就再没人敢提了。那石板,就是镇物!”
镇物?压得住吗?昨夜那沉重的撞击声,犹在耳畔。
我知道从这些老人这里,大概只能得到这些模糊、混杂着恐惧和迷信的碎片记忆了。我道了谢,起身离开。走出那片老旧的街区,重新汇入喧闹的现代街市,但心却像坠了铅,沉向更深的寒渊。
红嫁衣。许婚又悔。家破人亡。井通地府。镇物石板。
这些碎片,与磁带中的呼唤、山中的纠缠、梦中的景象、以及此刻侵蚀我感官的“回声”,拼凑出一个越发清晰,也越发恐怖的图景:苏婉秋,一个可能因情感受挫(或许还掺杂家族变故)而绝望的少女,穿着本该象征喜庆幸福的嫁衣,投身古井。强烈的怨念、特定的死亡方式(溺毙于“地窍”)、以及或许本就不同寻常的井址,共同造就了一个“困灵”,一个持续了近百年的、悲伤而怨毒的“回声”。这“回声”借由那盘偶然的录音磁带,找到了我这个“缘人”(或者说,一个足够“敏感”的接收器),试图将我拉入她的世界,了结她的执念,或者……成为她的替代。
“了其心愿”?她的心愿是什么?昭雪情伤?报复导致她悲剧的人(如果存在)?还是仅仅离开那冰冷的黑暗?
“代其受困”?不。绝不。
但如何“了结”?帮她找到负心汉的转世?帮她报复可能早已作古的仇家?还是……完成那场未竟的婚礼?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望见老槐树胡同口的地方。夕阳西下,将那一片残破的屋顶和歪斜的墙壁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那口井所在的院子,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像一块城市肌体上溃烂的、永不愈合的疮疤。
我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背包里那盘磁带,似乎正透过层层包裹,散发出更强烈的寒意,与我耳中那些扭曲的声音、眼前血色残阳下的胡同景象,产生着某种诡异的共鸣。胸口内袋里的朱砂小包,像个无用的装饰。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在故纸堆和老人记忆里挖掘,可能永远找不到确切的答案,只会让“连接”更深。直接面对那口井?昨夜的经历证明,那是自寻死路。
或许……还有一个方向。那盘磁带。那个守林人。落洞寨。既然“回声”的“频率”或“特性”能通过磁带传递,那么,那个录制磁带的、靠近“落洞”的特定地点和环境,是否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克制或沟通这种“回声”的关键?陈老师的笔记提到“地窍”,落洞寨的山洞无疑也是一个“地窍”,甚至可能是更强大、更古老的“地窍”。守林人世代守护,是否知道些什么?虽然陈老师说守林人可能早已不在,但那个地方,那个环境本身,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或者,存在某种“制衡”的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个想法很冒险。重回落洞寨,意味着再次直面深山的恐怖和那无处不在的“注视”。但呆在城市里,同样不安全,且束手无策。或许,解决问题的钥匙,不在“果”(苏婉秋的井),而在“因”(“回声”产生和传递的机制),或者,在另一个与之相关的“地窍”(落洞)。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我却感觉比置身荒野更加孤独无助。耳边的声音扭曲似乎随着夜幕降临而加剧,那些寂静的切片出现得更加频繁,仿佛“它”在调整频道,准备着下一次、或许更强烈的“广播”。
我不能再回那个已经被渗透的公寓过夜。我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有人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
我走进一家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连锁快餐店,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找了个最角落、背对大部分人的位置坐下。热咖啡的蒸汽氤氲着,稍微驱散了一点鼻端的阴冷土腥味。周围年轻人的嬉笑、情侣的低语、店员机械的招呼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将我暂时包裹。尽管这些声音传入耳中依然带着令我毛骨悚然的细微失真和回声,但至少,这片人造的、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噪音,暂时压制了那些更诡异、更直接的“声音污染”。
我抱着温热的纸杯,将脸埋进掌心。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但我不能睡,在这里不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几条广告推送和一条陈老师发来的微信:“小林,这两天怎么样?磁带处理了吗?没事吧?”
我看着那条简单的问候,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良久。告诉他我又去了老槐树胡同?告诉他我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告诉他我可能要去落洞寨?不,不能。除了让他担心,或许还会把他卷入更深的危险。他只是个研究民俗的老人,不是驱魔人。
我最终只回了一句:“陈老师,我没事。磁带还在,有些新发现,但还需要确认。谢谢关心。” 发送。
几乎是立刻,陈老师回复了:“凡事小心。有些线头,碰了,就解不开了。必要时,离开这里,换个环境。”
离开?换环境?如果“回声”的侵蚀是基于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连接”,离开这座城市有用吗?磁带在我身上,那“连接”就在我身上。
我没有再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快餐店打烊的广播响起。我不得不离开这个暂时的避难所,重新走入城市的夜色。寒风凛冽,街道空旷了许多。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家”。
最后,我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条件简陋的洗浴中心。用身上最后的现金,买了一张过夜的票。在雾气弥漫、充斥着消毒水味和陌生人体味的公共休息大厅,我找了个最角落的、灯光最暗的躺椅,和衣躺下,用薄毯蒙住头。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呓语、和电视里午夜剧的微弱对白。这些声音同样被扭曲、被附加了诡异的回声,但至少,这里有这么多活人。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呼吸,他们制造的声音,像一层脆弱但聊胜于无的屏障,隔开了我,和那口井中无声的、凝视的黑暗。
我就在这片充满了人类生活噪音和浑浊空气的庇护所里,在极度的疲惫和持续的低度恐惧中,半梦半醒地挨到了天色微明。
第二天,我做出了决定。
回落洞寨。
不是仓皇逃离,而是有目的的回溯。带上那盘磁带,或许,再带上陈老师那本笔记。我要去那个“回声”被最初“录制”的地方,去那个守林人小屋,去那个“落洞”附近。我要看看,在那里,磁带会不会有不同的反应。我要看看,那个特定的“地窍”环境,是否能给我启示,或者,提供一丝微弱的、与之对抗或沟通的可能。
我知道这可能是送死。但留在城市,在“回声”日益加剧的侵蚀下慢慢崩溃,或是被那无声的诘问逼到井边,同样是死。
至少,主动选择的方向,让我感觉自己还残存着一丝可悲的、属于“人”的意志。
我去 at 机取出了陈老师给的卡里所有的钱,买了一张最早去黔东南方向的车票,又补充了一些野外必备的物资:高能量食品、净水药片、更亮的头灯、备用电池、一把更结实的猎刀。我将磁带用防水袋和锡纸再次仔细包裹,和陈老师的笔记本一起,放进贴身的冲锋衣内袋。那包朱砂,我也带上了,尽管知道它可能毫无用处。
站在长途汽车站喧嚣肮脏的候车大厅里,耳边是混杂着各地方言、婴儿啼哭、广播通知的巨大噪音。在这片噪音的底层,那些细微的扭曲、叠加的回声、寂静的切片,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像背景辐射,无法消除。
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多年、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和危险的城市。然后,转身,检票,踏上了那辆即将驶向群山、驶向更深黑暗的、颠簸的汽车。
引擎轰鸣,车身缓缓驶出车站,汇入出城的车流。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后退,变为低矮的厂房、杂乱的自建房,然后是空旷的田野和起伏的远山。
距离那口井,越来越远。
但背包里那盘磁带紧贴着胸口,冰凉,沉默,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不祥心脏。
我知道,我离另一个“井”,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