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啦……”
布料拖曳碎石的声音,黏腻,滞涩,每一次刮擦都像是钝刀在打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它不疾不徐,从溪流下游的黑暗中传来,逆着潺潺水声,一寸一寸,向着我藏身的岩洞方向靠近。
不是风声。不是错觉。
我猛地绷紧身体,蜷缩在保温毯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僵硬如铁,连呼吸都死死屏住。耳朵像受惊的兔子般竖起,竭力捕捉着洞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应急灯被我迅速按灭,洞内瞬间重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那微弱的人造光亮消失带来的短暂失明,比持续的光亮更令人心慌。银色保温毯在我不由自主的颤抖下,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昆虫振翅般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岩洞中被无限放大,让我恨不得立刻将它撕碎。
“沙……啦……”
声音更近了。近到我能分辨出,那不单是布料摩擦,还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仿佛浸透了水的棉絮或皮革被拖行的、沉闷的“噗嗒”声。每一步的间隔,规律得令人窒息。
它沿着溪岸走。就在洞外不远处。
冰冷的绝望再次攥紧了我的心脏,比这深山寒夜更甚。我以为暂时逃离了守林人小屋那个“震中”,找到这个岩洞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却没想到,那“东西”竟沿着溪流追了过来!溪水能冲淡气味,却能指引方向?还是说,我与那“地脉低语”、与苏婉秋“回响”的“连接”如此紧密,无论我逃到哪里,都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可见?
“沙……啦……”
声音在洞口外,停住了。
死寂。
溪流的哗哗声,山风的呜咽,甚至我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轰鸣,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那无边的、凝滞的寂静吞噬了。只有那布料拖曳声停止后,残留在我听觉皮层上的、尖锐的耳鸣,和胸口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它就在洞外。与我,仅隔着一道不足两米宽的碎石滩,和一堵粗糙冰冷的岩壁。
它在等什么?等我出去?还是……在“感知”洞内的我?
我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抖一下,生怕最细微的动静都会成为邀请。岩洞内,那股原本极其淡薄的、阴冷的土腥味,仿佛被洞外那“东西”的气息所牵引,开始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浓郁起来,混杂着一丝更清晰的、铁锈般的甜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大量水草在密闭空间里缓慢腐烂的沉闷气息。这气味如同有形的触手,钻进我的鼻孔,缠绕着我的喉咙,带来窒息般的恶心感。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僵持中凝固。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我的左腿伤处因为长时间的静止和紧张,传来一阵阵愈发尖锐的、抽搐般的剧痛,冷汗浸透了抓绒衣的内层,冰冷的粘腻感紧贴着皮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我拼命咬紧牙关,直到牙龈传来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那“咯咯”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洞外再没有传来那拖曳的脚步声。只有风声、水声,以及那无孔不入的阴寒土腥气,证明着“它”并未离去。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对峙和持续的痛苦逼疯时——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叹息,从洞口外的方向,幽幽地飘了进来。
不是之前那空洞疲惫的“问候”,也不是那直接意识的冰冷诘问。这声叹息极其微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头发酸的悲戚。像一个走了太久、太累的人,终于停下脚步,对着无边的黑暗和无望的前路,发出的一声无声的哀鸣。
然后,是布料摩擦岩壁的细微“窸窣”声。很轻,很慢。接着,是身体依靠在岩石上、缓缓滑坐下去的、沉闷的摩擦声。
“它”……坐在了洞口外?靠着岩壁?
这个认知让我头皮发麻。它不进来,也不离开。就这么坐在我“家”门口?像一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守夜人?
紧接着,一阵低低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夹杂在那悲戚的叹息余韵中,飘进了岩洞。
声音依旧很轻,带着浓重的、我无法完全听懂的方言口音,语调平直,没有起伏,仿佛在梦呓,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象,诉说着什么。
“……冷……井里……好冷……”
“水……一直漫上来……漫到脖子……透不过气……”
“阿爹……阿娘……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
“花轿……红衣裳……他说会来……他骗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推我……为什么……”
破碎的词句,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和剧烈的、仿佛溺水般的呛咳声,时断时续,模糊不清。但其中几个关键的信息,却像冰锥一样,狠狠凿进我的脑海。
井里冷,水漫上来,窒息感——溺毙的痛苦记忆。
阿爹阿娘不要我了——家庭变故?被遗弃?
花轿,红衣裳,他骗我——婚礼,背叛,情伤?
推我——不是自尽?!是被人推下去的?!
这个可能性让我浑身剧震!苏婉秋不是自杀,是他杀?!被推下井的?!老槐树胡同的传说,地方志的记载,都是错的?或者,是被有意掩盖的?
那她穿着红嫁衣投井……难道是在被迫害或被背叛后,绝望中自己换上的?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她被害时的穿着?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悲愤,暂时压过了部分恐惧。如果她是被害的,那她的怨念,她的“回响”,如此强烈,如此执着,似乎有了更合理的解释。她要的,可能不仅仅是离开那口井,她还要……公道?复仇?找到那个推她下去的人?
可时隔近百年,凶手恐怕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如何复仇?
洞外的呢喃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仿佛那诉说的“东西”也耗尽了力气,渐渐只剩下一些无意义的、带着哭腔的气音,和偶尔几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它就坐在那里,对着黑暗的溪流和山林,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悲伤的鬼魂,低声诉说着自己短暂而悲惨的一生,和被禁锢百年的冰冷与孤寂。
听着那破碎的、充满绝望的呓语,我心中那股因恐惧而生的寒意,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一个无辜生命悲惨命运的同情,是对不公和暴行的愤怒,甚至……有那么一丝,对“它”此刻所流露出的、纯粹而深刻的悲伤的……共情。
但这共情转瞬即逝,立刻被更强烈的警惕和恐惧所取代。无论她的遭遇多么令人同情,她现在都是一个充满怨念、能够扭曲感知、带来实质恐怖的“存在”。她的悲伤是武器,她的倾诉可能是陷阱。
我不能回应。不能暴露。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
我继续僵坐在洞内最深的角落,紧紧抱着冰冷的笔记本和磁带,仿佛它们是能提供最后庇护的盾牌。应急灯早已熄灭,保温毯下的身体因为寒冷、伤痛和持续的紧张而不断打着冷颤。我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挨到天亮。天亮了,也许“它”就会退去,或者,至少我能看清周围环境,找到新的生路。
洞外的低语和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寂静。只有风声、水声,和那股浓郁的阴寒土腥气,证明着“它”依然守在门外。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强迫自己数数,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回来,试图用这种机械的方式保持意识清醒,对抗不断袭来的昏沉和因失温、伤痛而产生的虚脱感。
就在我数到不知第几千个数字,意识开始不可避免地涣散、模糊时——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空灵的、仿佛金属小铃轻轻碰撞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在洞内——就在我身侧不远处,响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和持续的紧张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惊叫出声,猛地转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心脏狂跳到几乎炸裂!什么东西?!洞里有东西?!除了我,还有别的?!
“叮铃……”
又是一声。更清晰了些。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我右手边,靠近岩洞内壁的地面上。
不是幻听!绝对不是!这声音如此真实,如此……“物质”!
我死死捂住嘴,将惊叫硬生生憋回喉咙,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左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过去。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沙土、碎石……
然后,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表面有凹凸纹路的小物件。
我触电般缩回手,呼吸彻底停滞。那是什么?!
“叮铃……”
小物件似乎因为我指尖的触碰而微微晃动,再次发出了那清脆空灵的声响。
不是活物。是金属制品。很小。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再次伸手,更加小心翼翼地去摸索。这一次,我的指尖清晰地勾勒出了那东西的轮廓——一个比拇指指甲盖略大、扁圆形、边缘有细微凸起花纹、中间似乎有个小环……像是个……衣扣?或者,是某种佩饰?
我将它轻轻捏起,入手冰凉沉重,确实是金属。我摩挲着它的表面,花纹似乎是某种简单的卷草纹,中间的小环光滑。这绝不是现代的东西,风格很老,而且……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纹样?
陈老师的笔记本!里面有一些关于苗族银饰和清代汉族女子衣扣的插图!
我心脏狂跳,不顾可能暴露的风险,用颤抖的、几乎冻僵的手指,摸索着重新打开了应急灯——灯光已经极其黯淡,闪烁不定,随时会彻底熄灭。我将那金属小物件凑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点微光,仔细辨认。
扁圆形,暗沉无光,似乎原本是银色,但早已氧化发黑,边缘有简单的、手工錾刻的卷草纹,中央一个小圆环。形制……很像清末民初时期,女子上衣常用的那种盘扣的“扣子”,或者,是头饰、项圈上的一个小坠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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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在这小物件的背面,我摸到了一点凹凸不平的刻痕。我将它翻过来,凑近几乎要熄灭的灯光,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两个字。刻痕很浅,有些磨损,但依稀可辨。是两个繁体汉字:
“婉”、“秋”。
苏!婉!秋!
这枚扣子(或坠饰),是苏婉秋的东西!它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黔东南深山的岩洞里?!难道……她生前到过这里?!不,不可能。时间和空间都对不上。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窜入我的脑海。
除非,这枚扣子,不是“实物”。而是她的“回响”,她的“执念”,在沿着与我的“连接”、在接近这同样与“地窍”有关的区域时,所“显化”出来的东西?就像守林人小屋门口那只湿漉漉的黑布鞋,就像那盘磁带里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她的“回响”,不仅能影响声音,扭曲感知,还能……“具现化”出与她相关的物品?
那她现在坐在洞外……是不是也正在从“回响”,向着更“实在”的形态转化?
这个想法让我魂飞魄散。我捏着那枚冰冷的、刻着“婉秋”二字的金属扣,感觉它比冰块更冷,仿佛能直接冻结我的灵魂。
就在这时,洞外,那刚刚沉寂下去的、悲伤的呓语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不再含糊,而是异常清晰,异常“近”,仿佛就在洞口边缘,贴着岩壁在说:
“我的……扣子……”
“还……给……我……”
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疲惫,但其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执着,和一种……仿佛确认了目标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它知道!它知道扣子在我手里!它在向我要!
不!不能给!天知道还给它会发生什么!也许它会立刻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也许这本身就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我将那枚扣子死死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肉里。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僵硬,大脑疯狂运转,却一片空白。
“还……给……我……”
声音重复着,语调平直,却带着一种越来越强的压迫感。与此同时,洞口外,那股阴寒的土腥气骤然变得无比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冰冷的潮水,从洞口灌入,瞬间充满了整个岩洞!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息变成浓浓的白雾,岩壁上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霜!
应急灯的光芒在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阴寒中,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黑暗,混合着刺骨的寒冷和浓郁的死亡气息,彻底将我吞没。
只有手心那枚冰冷的扣子,和洞外那一声声执拗的、越来越近的……
“还……给……我……”
“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