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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余烬低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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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从无边的虚无和死寂中,被猛地“拽”了回来。

不是苏醒。苏醒意味着平缓的过渡,意味着感官的重新连接。我这是“坠落”,从一片没有时间、没有感觉、没有“我”的绝对空无之中,笔直地、重重地、摔回一具冰冷、剧痛、仿佛已经支离破碎的躯壳里。

首先恢复的是痛觉。不是单一的痛,是无数种痛苦瞬间同时炸开:左腿伤处传来的、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反复搅动的、撕裂般的锐痛;全身骨骼和肌肉因为寒冷、长时间僵硬和之前的冲击而发出的、如同生锈机器强行运转般的、沉闷的酸痛;太阳穴两侧尖锐的、仿佛有锥子不断凿击的抽痛;以及喉咙和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灼痛。

紧接着是寒冷。深入骨髓的、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的酷寒。我像一块被扔在冰窖里冻了千万年的石头,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剧痛,证明着这具躯体还没有完全变成死物。

然后,才是听觉。

没有立刻恢复。先是一阵漫长而尖锐的耳鸣,像一根烧红的钢丝,从左耳贯穿到右耳,在颅腔内疯狂震颤。在这尖锐的耳鸣逐渐减弱、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后,外界的“声音”,才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狰狞礁石,一点点浮现在感知的表面。

溪流声。依旧潺潺,但听起来异常遥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污渍的毛玻璃。

风声。呜咽着,但失去了之前那种如泣如诉的、充满恶意的质感,变得单调、疲惫,像一个耗尽了力气的哭泣者,只剩下本能的抽噎。

没有地底那悲怆宏大的“震动”。没有洞外那悲伤“核心”尖锐的“波峰”和索求。没有磁带爆裂的狂躁噪音。没有扣子急促的悲鸣。没有冰冷黑气涌动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只有溪流、风声,和我自己粗重、艰难、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那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颅内嗡鸣。

死寂。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充满不祥预感的、沉重的死寂。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黑暗。依旧是浓稠的、几乎有实质的黑暗。但这一次,黑暗的边缘,似乎渗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天光?

天……亮了?还是即将天亮?

我僵硬地转动了一下仿佛锈死的脖颈,看向洞口的方向。岩洞入口处那片不规则的缺口,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洞,而是透着一层深沉的、接近墨蓝的灰色,像一块被脏水浸透的、半透明的粗布。没有星光,但能模糊看到洞口外溪流对岸树林更黑沉的轮廓。

天,真的快亮了。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丝毫喜悦或庆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虚脱感,和更深沉的、源自本能的后怕。昨晚……不,是凌晨那场在意识边缘爆发的、多重“回响”与“地窍”力量的恐怖对冲,那足以将灵魂都震碎撕扯的狂乱风暴,竟然……平息了?我就这样……熬过来了?

我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几乎完全冻僵,左腿更是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有伤处传来一阵阵麻木的钝痛。我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将紧贴地面的、冻得失去知觉的双手,从冰冷的地面上“撕”下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皮肤和地面冻结在了一起。

我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臂,支撑着上半身,一点点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我残存的全部力气,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腹的剧痛,带出更多的血腥味。

坐稳后,我喘息着,目光在昏暗中艰难地扫视洞内。

首先看到的,是身前地面上的一片狼藉。

那盘磁带。它还在。但原本黑色光滑的塑料外壳,此刻布满了一道道细密蛛网般的裂痕,从中心那道最宽的缝隙向外辐射。裂缝边缘,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霜,霜下是暗沉的、仿佛被烧灼过的焦黑痕迹。磁带没有继续震动,也没有黑气涌出,就那样静静地、支离破碎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暴力拆解后、又被瞬间冻结的机械残骸。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臭氧、焦糊和那股铁锈甜腥的怪异气味,但正在迅速被洞外涌入的、清冷的晨间空气稀释。

那枚金属扣子。它也还在。就在磁带旁边不远处。它没有像磁带那样碎裂,但原本暗沉发黑的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更晦暗的、仿佛被烟熏火燎过的污渍,那些手工錾刻的卷草纹几乎看不清了。它静静地躺在沙土里,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刺骨的冰寒和独特的“震颤”感,就像一枚真正的、被遗弃了百年的、普通的旧扣子。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扣子之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将它捏了起来。

入手是冰凉的,但只是普通的、属于金属和清晨的凉意,不再有那种直透灵魂的寒意。背面“婉秋”二字的刻痕,依然隐约可辨,但似乎也暗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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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这枚扣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它曾经是苏婉秋“回响”的“显化”,是引来恐怖索求的“信物”,但似乎也在昨晚那场混乱风暴的最后,发出了某种“抗拒”的尖啸,间接(或许是)干扰了地底“触须”的探查,也……可能救了我一命?

我将扣子小心地放进冲锋衣内袋,紧贴着那部早已没电的手机。然后,目光投向洞口。

洞口外,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深沉的墨蓝,转为一种更清浅的、带着灰白底色的鱼肚白。林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笼罩在清晨的薄雾和阴影中,但已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纯粹的黑暗。风也小了,呜咽声变得稀薄,山林正在从沉睡(或者说,是从某种异常的“活跃”)中逐渐苏醒,恢复它白日里相对“正常”的、静谧而充满生机的面貌。

那守在洞外、索要扣子、低语哭泣的“存在”……不见了。连同那无所不在的阴寒土腥气,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洞内岩石和泥土本身的气息,以及溪流带来的、清冽湿润的水汽。

它走了?因为天亮?因为昨晚那场失控的爆发消耗了力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艰难地挪到洞口边缘,背靠着冰凉的岩壁,向外望去。

溪流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水流湍急,冲刷着岸边的碎石。对岸的树林静静伫立,枝叶上凝结着露珠。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正常得让我恍惚,仿佛昨夜那一切的恐怖纠缠、声音污染、濒死体验,都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但左腿传来的剧痛,浑身如同散架般的酸痛,喉咙里的血腥味,怀中那冰冷破碎的磁带,口袋里那枚带着污渍的扣子,以及耳中那虽然减弱、却依然存在的、低沉的嗡鸣和细微的声音失真……所有这些,都在冷酷地提醒着我,那不是梦。

我活下来了。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且,似乎并没有真正“解决”什么。苏婉秋的“回响”可能暂时退却,那“地脉低语”也恢复了平静,但连接还在。磁带虽然毁了,但扣子还在我身上。我的听觉,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永久性的改变或损伤。

接下来怎么办?

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晨雾和浓密的树冠,在溪流和山林间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斑。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寒冷,但不再是那种冻结灵魂的酷寒。光线带来了些许虚假的安全感,也让我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处境。

我必须离开这里。趁着白天,趁着那“东西”似乎暂时沉寂。我的左腿必须尽快得到正规治疗,否则可能会废掉。失温、脱水、可能的感染,都在威胁着我的生命。

我检查了一下背包。应急灯彻底没电了,食物所剩无几,水壶是满的(溪水,但我不敢直接喝,用了净水药片)。急救包里还能用的东西不多。我吞下最后两片止痛药,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加固了左腿的简陋固定。然后,我扶着岩壁,用那根粗糙的“拐杖”,再次挣扎着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都疼得我龇牙咧嘴,冷汗直流。但我必须走。

我将那盘破碎的磁带,用一块破布包好,也塞进了背包。尽管它可能已经“失效”,甚至是个隐患,但我不敢将它留在这里,也不敢随意丢弃。至于陈老师的笔记本,我检查了一下,除了沾上些泥土和潮气,基本完好,我把它重新贴身收好。

准备停当,我拄着“拐杖”,深吸一口清晨冰冷而清新的空气,一步一顿,极其缓慢而痛苦地,挪出了这个给了我短暂喘息、也带来了更深噩梦的岩洞。

重新站在天光下,沐浴着(虽然微弱)的阳光,我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回头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洞口,它静静地张着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进入过,就永远改变了。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溪流是向下的,沿着它走,应该能回到昨天上山时经过的那条土路,或者至少能找到更低洼、更可能有人迹的地方。我选择了沿着溪岸向下游走。碎石滩崎岖难行,对我的伤腿是巨大的折磨,但总比重新爬上山坡、再次接近守林人小屋要好。

行走是缓慢而痛苦的煎熬。我几乎是用“拐杖”和右腿在“跳”,每一步都伴随着左腿钻心的疼痛和全身的虚脱感。汗水很快浸湿了内层衣物,又在寒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耳中的嗡鸣和声音失真并未因离开岩洞而改善,山林间的一切声响——鸟鸣、风声、水声、我自己的喘息和“拐杖”戳地的声音——依然蒙着一层淡淡的、令人不安的“毛玻璃”质感,仿佛我与这个世界之间,永远隔了一层洗不掉的污渍。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就在我感觉自己即将再次力竭倒下时,前方的树林变得稀疏,隐约出现了一条被车轮碾压过的、泥泞的土路痕迹!而且,在土路拐弯处,我看到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用木头和油毡搭成的窝棚,窝棚旁边,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没有轮子的手扶拖拉机底盘!

有人!至少,不久前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疲惫和疼痛,我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连滚爬爬地朝着窝棚“冲”了过去。

窝棚里没有人,但里面有简陋的锅灶、一些干柴、一个破旧的水壶,甚至还有半袋发霉的玉米面。最重要的是,我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小瓶几乎见底的、不知名的棕色药酒,闻起来辛辣刺鼻。我顾不上许多,拧开盖子,将所剩无几的药酒倒了一些在左腿肿得发亮的伤处,剧烈的刺激性疼痛让我差点昏过去,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火辣辣的暖意,暂时驱散了一些麻木和寒意。

我喝光了水壶里最后一点加了净水药片的溪水,又找到窝棚主人可能用来接雨水的一个破瓦罐,里面还有一点浑浊的雨水,我也顾不上了,小口喝下。然后,我瘫坐在窝棚门口干燥些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第一次,真正地、稍微放松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我还活着。我找到了人活动的痕迹。我有希望了。

阳光升高了一些,透过稀疏的树叶,暖暖地照在我身上。虽然浑身疼痛,虽然听觉异常,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此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生”的暖意,和一丝渺茫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我不知道苏婉秋的“回响”是否会再次找上我,不知道那“地脉低语”是否会在我梦中重现,不知道我那被污染的听觉是否会伴随余生。但我知道,我挺过了昨晚。我从那片山林的恐怖中,爬了出来。

我将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枚冰冷的扣子,和旁边那部没电的手机。

苏婉秋的故事,或许还未结束。但我的故事,还要继续。

我抬起头,看着林隙间洒落的、破碎的阳光,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拄着“拐杖”,再次站了起来,沿着那条泥泞的土路,一瘸一拐地,向着山下,向着可能有人的地方,向着那不确定的、但至少是“活着”的未来,艰难地走去。

身后的山林,静默着,在渐亮的晨光中,收敛了它所有的獠牙和低语,仿佛昨夜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只有我耳中那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和我手中这枚沾着污渍的、刻着“婉秋”二字的冰冷扣子,在无声地诉说着,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路,还很长。而有些回响,即使用最深的寂静去掩埋,也终会在某个始料未及的时刻,再次于心底,泛起冰冷的余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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