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的声音，继续传来。
“但是，海贼，从来就不是一条真正的出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一次，多了一丝……近乎悲悯的意味。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已经多年未曾踏上过故乡的土地，甚至不敢去打探亲人的消息？”
酒馆角落。
刀疤脸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确实……已经八年没有回去过了。
连托人打听都不敢，怕牵连可能还活着的亲人。
地下据点。
年轻海贼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肮脏的地面上。
海贼船上。
独臂船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程墨的声音，像是穿透了他们的皮肉，直接刺进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所谓的梦想、热血、冒险，在漫长的大海漂泊中，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里，还能剩下多少？”
没有人回答。
但很多人，都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还剩下多少？
当初出海时的豪情壮志，早在第一次杀人时的颤抖中、第一次看着同伴死在面前时的无力中、第一次被海军追得狼狈逃窜时的恐惧中……一点点磨灭了。
剩下的，只有麻木。
只有“活下去”的本能。
“海贼王的宝座，终究是极少数顶尖强者才有资格角逐的游戏。”
“而在这场游戏中，从来不会有人在意你们这些弱者的死活，就如同不会在意脚下被踩死的蚂蚁。”
噗通。
某个西海的地下广场上，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海贼突然跪倒在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他曾经也有过梦想。
他想成为像罗杰那样的男人，想找到one piece，想站在大海的顶点。
但现实是——他在某次与另一个海贼团的冲突中，被砍断了腿，被扔在荒岛上等死。
他的同伴没有救他，带着财宝跑了。
他在荒岛上挣扎了三个月，吃虫子、啃树皮，才被路过的商船救起。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梦想”。
……
众人听得越多，感同身受的情绪便如潮水般翻涌。
但与此同时，困惑也越发浓重。
这位刚刚才以雷霆手段震慑四皇干部、麾下站着两位传奇、弟子斩杀了十亿级别大海贼的雷主……
耗费如此周章，甚至不惜向全世界“直播”这场惊天变故……
难道就是为了给海贼们上一堂人生课？
告诉他们海贼这条路有多苦、多难、多绝望？
无数人抬起头，死死盯着屏幕。
盯着那张面具。
等待着……下一句话。
“或许，光靠言语，还不足以让你们看清另一种可能。”
程墨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来。
紧接着——
啪。
众人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指。
滋啦——
所有屏幕瞬间被剧烈的电流干扰占据！
画面扭曲成抽象的光斑和条纹，刺耳的噪音让无数观战者下意识捂住耳朵。
这干扰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当画面再次清晰时，镜头已经切换。
不再是普基海岸的战场。
而是一个明亮、整洁、充满科技感的房间。
墙壁是某种柔和的白色复合材料，表面流淌着微弱的能量纹路。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弧形控制台前，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艾恩，他穿着一身简洁干练的工作装，深蓝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此刻她正闭着眼睛，双手虚按在控制台表面几个发光的感应区域，眉头微蹙，显然在全神贯注地操纵着什么。
右边是卡缪，她的手指在控制台的全息键盘上飞快敲击，带起一片残影。
“开始吧。”
卡缪低声说，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
艾恩深吸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
嗡——
控制台前方，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被分割成左右两半。
左边是大片果林，本该是挂果的季节，树木却病恹恹的，叶子枯黄卷曲，枝头上零星挂着几个干瘪瘦小的果子。
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农民蹲在田埂上，双手抱头，脸上写满了绝望。
背景里，一个老农正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一棵枯死的果树，眼神空洞。
艾恩的声音传出：“伟大航路前半段，阿尔巴纳王国南岭地区，三年前。因红斑病与蚀虫大规模爆发，传统农药失效，当年水果减产73，直接经济损失超过八亿贝利，三千户果农面临破产。”
右边的画面是同样的土地，同样的果林，但时间显示是“当前”。
树木枝繁叶茂，绿叶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枝头上，累累硕果压弯了枝条。
苹果红得发亮，橘子金黄饱满，梨子水润诱人。
农民们在林间穿梭，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箩筐里堆满果实，几乎要溢出来。
一位牙齿缺了几颗的老农，双手捧着一把颗粒饱满的金黄麦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豁牙。
“那是我的故乡，阿尔纳！”
伟大航路某艘商船上，一个水手猛地从甲板上跳起来，指着屏幕激动地大喊。
周围的船员们纷纷点头，面露了然。
“春之王国”阿尔纳，以农业闻名伟大航路前半段，但几年前那场病虫害灾难几乎毁掉了整个产业，他们是知道的。
阿尔纳王都，中央广场。
巨大的公共投影屏幕前，聚集了数千市民。
当看到右边画面中那丰收的景象时——
“那是我们国家的南岭果园！！”
一个年轻女孩指着屏幕，兴奋地跳起来。
“我表哥就在南岭！他上个月来信说用了新肥料和菌剂，今年收成翻了两倍都不止！”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地对着身边人说，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喊。
“原来这些都来自天启商会吗？”
“国王陛下英明！引进了这些技术！”
“天启商会万岁！”
“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掌声、激动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广场上爆发。
王宫，议事厅。
阿尔纳王坐在王座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边的大臣们。
“陛下，仅南岭地区今年的税收，预计就能比灾难前增加四成！”
一个大臣振奋汇报着。
阿尔纳王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我知道。”
他轻声说，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天启商会带来的，不仅是技术。
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国力增长。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们愿意合作，愿意拿出诚意，愿意……放下那些无谓的架子。
阿拉巴斯坦。
寇布拉王脸色复杂地看着屏幕。
他想起程墨在王宫里说的那些话，那些毫不留情的批判。
他当时觉得屈辱，觉得愤怒。
但现在……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个男人了。
对方如此强大，却不追逐权势和力量，而是真正的站在底层的角度发声。
这是何等……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