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
灯光昏黄，窗外一片深静。
“知道我在凛疆做了什么吧？”
顾晟提起杯子，语气平常。
唐柯倒水的动作顿了顿。
他当然知道。
“你是说桐珏也要走那条路？”
凛疆在以燕北航为首的狩夜主导下，脱离了联盟官方的管控。
如今不仅内务自治，连城防军备也都握在了自己手里。
但桐珏和凛疆不一样。
这里的官方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渗透进每一道缝隙。
要想复刻凛疆的局面，可不容易。
不如说——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唐柯放下水壶，抬眼看他：
“联盟手上就剩两座内城了，脱离三座还不够么？”
“确实不够，而且也不是我决定的。”
顾晟抿了口水，水温刚好。
“何况，有人已经在推了。”
桐珏会独立。
不是他在做，就是别的谁在做。
至于这座城最后会落在谁手里不确定。
但绝不会是联盟。
唐柯静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
“这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麻烦了。”
他往后一靠，灯光晃过半边脸。
“我还以为，撑死就是几家争争利、官方捞捞油水那点破事而已。”
起码在过去几年，桐珏在他印象里一直是那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座内城就变了。
乱，浑，身不由己。
顾晟没接话，只将杯中水饮尽，将杯子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一手搭着膝盖，指节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才抬起眼。
“还没问过你。”
“你，为什么会选？”
唐柯一怔。
下意识低头瞥了眼右手那枚银戒。
是啊。
当年，一个家族里顺风顺水的大少爷。
要什么有什么的人，有什么理由非选这条路不可？
而这选择，又为什么偏偏落在他头上？
他微垂下眼。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有个妹妹么？”
唐悠悠动作放得极轻。
几乎屏着呼吸，悄悄将耳朵贴近窗沿。
犹豫再三，还是没按捺住那股挠心的好奇，悄悄摸了过来。
幸好有之前的经验，她一点声响都没弄出。
“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会和她先前那件事有关吧？
正忐忑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
“我有个妹妹么？”
唐悠悠身子一顿，双手下意识抵住墙面，想听得更清楚些。
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
是那个人的。
“上次买衣服的时候，你提过一句，怎么？”
上次？
买衣服？
这都哪跟哪
唐悠悠眨了眨眼，没听懂这段对话究竟在指什么。
“她从小皮得很，整天上蹿下跳的，要不是家里还有我这么个大哥，真没人管得住她。”
话音落下，窗外的女孩脸上微微发烫。
“哥怎么连这也跟人说”
可她听得出，里面唐柯的语气不太对。
“十岁那年，家里出了点事。”
“一颗子弹从她肋骨边上穿了过去。”
屋里的对话停了。
屋外的唐悠悠，动作也顿住了。
“输了很多血，才抢回一条命。”
“那之后她身体就垮了，再也跑不了、跳不了，连出门走两步都喘。”
“这还只是个开始。”
“唐家树敌多，内部也乱，就连那时候的我也得提心吊胆过日子，生怕哪天，自己走在全家前面。”
“可我们呢？无非就是家里有点钱，连灰色产业都没碰过——凭什么就得被这样对待？”
家族，利益，这些账本就扯不清。
有人就是见不得你好，又能找谁说理。
“所以，得到这东西之后”
唐柯的声音沉了下去：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泄露家里消息、害我妹妹挨了那颗子弹的人……”
“一个不留，全送了下去。”
窗外，女孩的嘴角抿得发白。
这些事，她是知道的。
和哥哥有关的一切，她从来都知道。
和家里有关的一切，她也一件没落下。
她从没怨过任何。
因为她有的，是一个愿意为她做这些的家人。
空气静了许久。
“不过后来我给她弄了份能力，虽然还不太适应现在倒好多了，起码能偷偷溜出去了。”
唐柯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我这哥，当得够不够意思？”
顾晟看了他几秒。
怪不得能力会不适应。
或许这份能力，最初就只是为了让改善那女孩的身体而已。
他拇指在银戒边缘轻轻一划。
“桐珏的事我来处理，那个队长也好，骨晶也罢，我会解决。”
话稍顿，语气转了个向：
“你”
“帮我照看些人。”
唐柯眼皮一跳。
“啥？”
有热闹不给凑，还要使唤他？
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其实来这一趟要说的事并不多。
就算桐珏真要走独立的路，唐家也不会是接手的那一方——
从商不涉政，向来如此。
但唐柯作为这里的家族大少爷，能给的方便，终究不会少。
“你人都不在这边，还有家底搁这儿？”
“想什么。”
顾晟嘴角轻扯：“我只是照应不到她那边的人。”
“明白，明白，还没排上号嘛。”
唐柯咧嘴一笑，故意拉长了调子：
“我跟你说，我家老头子当年也是因为我妈管得紧，才没敢——”
“打住。”
再说下去就不像话了。
“就先这样，没其他事我就——”
两人的话音同时一顿。
视线对上，眼底都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顾晟嘴角无声地动了一下。
刚才居然没察觉有人靠近
难怪。
那女孩的气息里，如今混进了一缕他的，他竟一时没分清。
唐柯眉头动了动。
“那就先这样？”
“先这样。”
顾晟站起身，刻意踩了踩步子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他脚步一顿。
“对了，这阵子”
“别让家里人往外跑。”
唐柯眉头一挑。
“放心。”
这话先前已经说过一遍了。
只不过这次说这话时，那个“家里人”正听着呢。
“走了。”
顾晟推门离去。
门重新合拢，室内恢复安静。
唐柯抬手摸索了下下巴。
不对啊。
总觉得顾晟一点不意外。
好像对刚才他说的那些事，心里早就有底一样。
他等了会，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靠回沙发里，朝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好了，进来吧。”
窗外，唐悠悠身体一僵。
刚才听见那人说要走，她下意识就想先溜，没想到步子迈急了，到底露了痕迹。
她抿了抿唇，还是抬起手，轻车熟路地推开窗，动作干脆地翻了进来。
唐柯嘴角一抽。
这翻窗的架势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