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国宴早已散去,但那句由美第奇家族冒死传回的低语,在朱见济心头盘旋不去。
“很好,鱼群聚集起来了该收网了。”
这句来自“智者”的话,让他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永熙三年,十月二十日,签约仪式的次日,天还没亮。
南京城笼罩在秋雾中,前朝大都督府旧址上,新挂牌的人类团结互助联盟军事总署内早已灯火通明。大厅里的人都板着脸,没人说话。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大厅中央,它根据朱见济的记忆和西厂的情报,精准还原了欧罗巴大陆与地中海的地形。
朱见济没穿龙袍,只穿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色劲装,他负手站在沙盘前,目光紧盯着沙盘。他身后,内阁首辅沈炼、兵部尚书于谦、京营总戎郭勇、靖海侯陈安澜等人,都穿着戎装,表情严肃。
他们对面,站着十几个泰西使节团的军事代表。
为首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条顿骑士团大团长,冯·克虏伯。他年过五十,身材依旧魁梧,下巴上修剪过的络腮胡已经花白。即便是在大明的权力中心,他也依旧挺直着那身刻着铁十字的重甲。
他旁边是奥斯曼帝国的使者,海军帕夏易卜拉欣。他穿着一身华丽的土耳其长袍,腰间别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锐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像在估算着每个人的分量。
法兰西使节团的代表,是一位在英法百年战争中立过战功的炮兵将军,名叫让·德·洛林。他对大明的火器很好奇,但眼神里又藏着点轻视。
“诸位。”朱见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厅,“《南京条约》既然签了,我们就不再是敌人,而是盟友。废话我不多说,今天召集各位来,只为一件事——组建一支能清剿‘智者会’黑帆舰队的,真正的无敌舰队。”
他话音刚落,便直接说出了方案:“我提议,由联盟各成员国抽调精锐战舰二十艘,水兵三千人,组成联盟第一特遣舰队。舰队所有军费开支,都由我大明皇家银行承担。这支舰队的旗舰,由我大明海军新入役的‘应龙级’二号舰担任。至于舰队的最高指挥权”
朱见济的目光扫过众人,说道:“将由我,作为联盟最高执政官,亲自任命。”
这个方案一出,大厅里顿时乱了起来。
“什么?”克虏伯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洪亮,“皇帝陛下,请恕我直言。我条顿骑士团的勇士,只向上帝与团长效忠。把他们的性命,交到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东方人手里,这是对我们信仰的侮辱。我绝不同意。”
“不错。”奥斯曼帝国的易卜拉欣帕夏也扯了扯嘴角,缓缓开口,“我们苏丹的勇士,弯刀只听从伊斯坦布尔的号令。皇帝陛下的慷慨我们心领了,但这指挥权,我们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否则,谁能保证这支舰队的炮口,以后不会对准我们自己?”
“皇帝陛下,这不合规矩。”法兰西的炮兵将军也皱起了眉头,“军队的指挥权,是一个国家主权的体现。要是轻易交出去,我们回到欧罗巴,怎么向国王交代?”
反对的声音一个接一个。这些在各自国家手握重兵的将领,面对能决定生死的血清可以暂时低头,但要他们交出军权,却是万万不能。
于谦、郭勇等人见了,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却被朱见济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神情各异的欧洲将领,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反而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
晨雾还没散尽,一队插着各国旗帜的楼船,在三艘大明“海东青”级巡洋舰的“护送”下,缓缓驶入了港口。
“故弄玄虚。”克虏伯看着港口里停满了密密麻麻的旧式沙船和福船,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东西,让我们心服口服。”
易卜拉欣帕夏没说话,只是目光锐利的扫视着港内森严的布防。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随着领航的巡洋舰打出一串他们看不懂的旗语,港口最深处,三艘一直被巨大油布盖着的东西,缓缓露出了真容。
“我的真主啊”
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易卜拉欣帕夏,在看清那三艘战舰时,也不禁失声惊呼。他身旁的克虏伯更是嘴巴张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是三艘他们从未想象过的,通体由金属包裹的战舰。
船身是泛着暗光的黑色金属,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那流畅的线条,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海船笨拙的认知。更可怕的是,那高大的船身两侧,竟密密麻麻的分布着上下三层,总计超过一百个黑洞洞的炮口。
这哪里是船?这分明是三座能移动的海上要塞。
就在所有人都被“应龙级”战列舰震住的时候,郭勇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铜管,在海面上隆隆响起:
“奉联盟最高执政官、大明皇帝陛下圣谕。军事演习,现在开始。”
“目标,正前方,一百里处,‘恶龙号’靶船。”
“各舰,按‘烛龙一号’阵型,准备协同炮击。”
随着旗舰上升起红色的龙旗,三艘“应龙级”战列舰仿佛有了生命,精准的开始调整阵型。统一的旗语在各舰之间飞速传递,成百上千名水兵在各自的战位上有条不紊的忙碌着,装填弹药,调整炮口整个过程精准高效,精准得如同一台冰冷的机器。
“他们在干什么?百里?开什么玩笑。这个距离,我们的加农炮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洛林看着远处快要消失在海平线上的靶船,失声笑道。他觉得这简直是场闹剧。
“开火——”
下一秒,他的笑声,便被震耳欲聋的炮声打断。
“轰——”
三艘战列舰的侧舷,三百门巨炮在同一瞬间喷出长长的橘红色火焰。巨大的后坐力,让庞大的船身都为之侧倾,激起数米高的巨浪。
上百颗带着呼啸的开花弹,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整齐的抛物线,扑向了它们远在天边的猎物。
所有欧洲将领都下意识的举起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远方的海平面。
几息之后
没有丝毫偏差。
那艘由三层硬木包裹的巨型靶船,瞬间便被密集的炮火彻底吞噬。
轰隆隆隆——
巨大的火球与水柱冲天而起。爆炸声即便相隔百里,依旧清晰可闻。坚固的船体在开花弹面前不堪一击,瞬间被撕成了无数燃烧的碎片。
海面上,只剩下经久不息的回音。
所有欧洲将领都呆呆的举着望远镜,手在抖,嘴唇也在抖。眼前这超出他们理解的一幕,将他们心中那点军事骄傲,砸了个粉碎。
“这不是战争”伯那张强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声音干涩的喃喃自语,“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易卜拉欣则一言不发,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三艘缓缓收回炮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钢铁战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奥斯曼,彻底落后于这个时代了。
联盟军事总署之内,再也没有人出声反对。所有泰西军事代表都低着头,恭敬的等待着他们的“最高执政官”下达最后的指令。
朱见济知道,火候到了。
在一场庄严的授衔仪式后,他正式任命靖海侯陈安澜为“人类联盟联合舰队”第一任总司令,并亲手将一枚由黄金铸造、刻有“烛龙”图腾的【联盟虎符】交到他手中,授予其节制各国舰队的兵权。
“谢陛下,末将定不辱使命。”年仅二十三岁的陈安澜,在众人的注视下,单膝跪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虎符。这一刻,他将成为这片大海上最有权力的将领之一。
接着,朱见济当众宣布,所有加入联合舰队的船只,都必须在一年之内返回各自的港口,按照大明海军最新的标准,进行全面的指挥与通讯系统改造。大明的教官与工匠,将会提供一切技术支持。
仪式结束后,朱见济没有给这些欧洲军官们任何喘息之机。
第二日,他们便被一纸调令,“请”进了大明海军军官学校,与新晋的大明基层军官一起,成了“第一届联盟指挥官高级进修班”的学员。
课堂上,他们看着黑板上闻所未闻的“弹道学”、“风偏计算”、“火力覆盖理论”这些曾经在各自国家呼风唤雨的将军与骑士们,此刻都听得云里雾里,神情困惑,深受震动。
他们终于明白,战争的形态,早已在他们不知道的东方,进化到了一个全新的纪元。
在这些迷茫的学员中,那位来自西班牙的年轻军官胡安,此刻的心神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他在学院的图书馆内,查阅一份关于大明早期航海的档案时,无意中看到了一张被标注为禁忌的古老星图,那正是自郑和宝船上拓印下来的,关于风暴之海的堪舆图。
当他的目光,落在图上那片被诡异符号标记的星域时,他心中猛地一跳。
他想起,在自己家族世代相传的保险柜里,也藏着一张类似的羊皮纸星图。那是他的某位祖先,据说曾跟随一位名叫哥伦布的探险家航行时,用生命从一片被诅咒的海域带回来的唯一遗物。
在那位祖先的日志里,曾用惊恐的笔触写道——
“那片众神遗弃之海的深处,在那诡异的星辰指引下,藏着一座不属于人间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