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早晨。
南京城笼罩在薄雾中。黄埔军港那场军事演习已经过去三天，但它带来的影响，仍在泰西使节们的心里挥之不去。
所有人都很清楚，那位年轻的东方皇帝，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他们一个事实：在强大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计都没有意义。
联合舰队总司令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靖海侯陈安澜，这个朱见济一手提拔的年轻人，成了这支全球舰队的最高指挥官。欧洲各国的将领们只能不情愿地准备交出兵符和舰队指挥权。
朱见济没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定下军权后，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战争的另一个关键——情报。
午后，鸿胪寺驿馆，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
这场秘密会议由内阁首辅沈炼发起。他代表皇帝，把各国使节团里负责情报的官员都“请”到了这里。
来的人，个个都不是善茬。
有罗马教廷的审判官乔尔达诺，有代表美第奇家族情报网的尼可洛，还有奥斯曼帝国苏丹的首席密探，代号弯刀的贾尼。
这些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虽然脸上都挂着笑，但空气里全是彼此的戒备。
“各位，”沈炼坐在主位，给众人倒上茶，声音很温和，“昨天的军事会议，想必各位都明白了。我们的共同敌人行踪不定，实力很强。如果没有统一的情报协调，联合舰队再厉害，也只是个没头苍蝇，找不到敌人。”
他话音刚落，眼神阴沉的乔尔达诺就笑着开了口，他看着对面的奥斯曼密探：
“沈首辅说的对。只是，情报这东西，关系到各国机密。比如我们教廷，最关心的是那些散播邪说，动摇信仰的魔鬼。而有些朋友，恐怕更关心谁的钱更多，谁的商路更宽吧？”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僵。
尼可洛冷哼一声，反击道：“神父大人说笑了。我美第奇家族只关心利益，不参与信仰的事。但我听说，有些打着神圣旗号的组织，背地里做的生意，可比我们这些商人黑多了。”
奥斯曼的密探弯刀始终没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眼神在乔尔达诺和尼可洛之间扫来扫去，像是在估量先杀哪个比较容易。
这就是朱见济面临的难题。这群顶尖间谍都想利用这个所谓的联盟情报局去挖别人的秘密，同时又死死护着自己的底牌。他们之间根本不信任对方。
“呵呵，看来各位，对自己国家的锁，都很有信心。”
就在大家快要动手的时候，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密室的屏风后响起。
众人吃了一惊，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领着几个拿绣春刀的西厂缇骑，慢慢走了出来。
“西厂办事，请各位大人移步一观。”
那宦官正是皇帝最信任的刀，西厂督主，小禄子。
半个时辰后，西厂总部。
这里是大明最让人害怕的地方，却不像他们想的那么阴森。没有刑具，也没有囚犯的哀嚎。
当小禄子领着这群泰西间谍头子走进西厂核心的万象堂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厅堂，穹顶上是用琉璃拼成的世界地图。地图上，几百个穿着各色制服的西厂文书，正根据传来的情报，不停地调整代表船队、商路和军队的小棋子。信鸽的叫声和驿站传来的铃声响个不停。
“这覆盖全球的情报网”奥斯曼的密探弯刀看着地图上代表奥斯曼帝国的区域，竟然也插着几面黑色小旗，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更让他们害怕的还在后头。
小禄子领着他们来到大厅一侧。这里陈列着西厂的战果。
“这个案卷，叫白银战争。”小禄子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半年前，我西厂分析了哈布斯堡家族一家小银行的十七本账目，就精准算出了西班牙王室八千万两白银的财政赤字，还有背后三百七十一个贵族组成的借贷网络。”
“我们用这个布局做空，最后让一个帝国，跪在了陛下的脚下。”
听着这轻描淡写的叙述，美第奇家族的尼可洛只觉得手脚冰凉。他终于明白，自己家族引以为傲的金融手段，在对方的算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小禄子的表演还没结束。
他走到另一个巨大的紫檀木书柜前，柜子上密密麻麻摆着几千个贴着标签的卷宗。每个卷宗上都用拉丁文、法兰西文等文字，清楚地标着一个个人名。
那全是欧洲各国的王公贵族。
“让咱家看看”小禄子纤长的手指划过那些标签，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一直强装镇定的条顿骑士团长，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只见小禄子慢悠悠地抽出那份卷宗，缓缓念道：
“克虏伯大人，”小禄子合上卷宗，转过头，对着那张已经涨红的脸，笑眯眯地问道：
“咱家说的，可对？”
这一刻，万象堂里一片寂静。所有欧洲的间谍头子都说不出话来。他们终于明白，在这位东方君主和他手里的西厂面前，自己所谓的秘密，就是一个透明的笑话。
当晚，第二次情报会议在一种奇怪的沉默中召开。
朱见济亲自到场。这一次，他没给任何人争论的机会，直接抛出了他定好的方案。
“朕决定，立刻成立联盟联合情报局！”
“情报局总部设在南京，直接对我负责。下设欧罗巴、亚细亚、阿非利加三大分局。你们的国家都要派一名联络官入驻南京总部。”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各国情报机构，只负责搜集和提供原始情报。所有情报的汇总、分析、真伪甄别以及最终的行动决策，将全部由南京总部统一处理！”
这个方案，把最核心的大脑牢牢掌握在了朱见济自己手里。各国的情报组织，都将变成大明西厂在世界各地的消息来源。
然而，此时此刻，经历了白天的震撼，再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至于这联合情报局的最高负责人”朱见济的目光落在一旁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身上，“就由我大明西缉事厂提督，小禄子，担任首任总执笔官，总揽全局，各位，可有意见？”
总执笔官。
这个听起来温和的官职，背后代表的恐怖，在场的人都懂了。
在一片寂静中，朱见济又笑了。
“那么，”他从容地拿出一份拟好的协议，“签字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定下时。
小禄子却像个管家一样，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各位大人。陛下说了，为了保证我们联盟内部的安稳。在这份情报共享协议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款。”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阴柔的声音缓缓念道：
“凡是危害联盟稳定，试图用邪说分裂成员国，或在各国境内传播末世论调、煽动民众暴乱的极端组织，都将被视为人类公敌。联盟所有成员国，都有义务在本国境内清剿。如果清剿不力，南京总部有权派遣特别督导组，前往协助剿灭。”
这哪里是附加条款，这分明是给了大明西厂一个合法的身份，让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手直接伸进欧洲各国的内部，用协助的名义，进行监控和清洗。
这是一个比联合舰队的炮火还要霸道的规矩。
然而，看着小禄子那似笑非笑的脸，所有泰西间谍头子，都只能在一片寂静中拿起笔，默默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日后，联合情报局，第一次全球情报汇总简报。
一份整合了西厂、美第奇家族、奥斯曼帝国以及各国情报系统的信息，被送到了朱见济的御案上。
朱见济翻看着报告，当他的目光落在一处被多方信息交叉验证的条目上时，他神色微动。
那条情报写着：
“据奥斯曼帝国驻诺夫哥罗德商人与美第奇家族派往瑞典的探险家报告称：近几个月，有一支旗帜不明的黑帆船队，正频繁出没于勘察加半岛以北的极北冰海航线”
“据萨摩藩水师叛将招供，此情报与之前所获的，黑帆舰队最终驶向世界尽头的线索吻合”
朱见济放下报告，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相隔万里的两个点上来回移动。
一个是南方的，位于欧洲心脏的，阿尔卑斯山静默修道院。
一个是北方的，位于世界尽头，传说中只有永夜与浮冰的极北冰海。
一个在山，一个在海
“有意思”他看着那两个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难道，他们是想给自己，修两个坟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