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十月二十八，早晨。
深秋的南京城，已经很冷了。秦淮河上的晨雾，被初升的太阳染上了一点暖色。
金陵宝船厂外的龙江水师码头，一片热闹。
十几艘“海东青”级巡洋舰，簇拥着三艘造型奇特的“慈航”号医疗舰，升起了绘有万国徽记的联盟旗帜。船队即将载着心情复杂的泰西使节，还有大明皇帝那份足以撬动世界的赠礼，踏上归途。
朱见济身穿黑色玄纹常服，在一众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站在码头的望江楼上。他的目光越过下方神情各异的泰西使节，望向广阔的长江尽头，眼神平静。
《南京条约》签了，万国联盟也建起来了。这盘由他亲手布下的大棋局，关键的棋子终于落下。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才刚刚开始。
智者那句“鱼群已经聚集，该收网了”的话，让他始终无法安心。他知道，在这盘大棋上，真正的杀招才要登场。
在决战到来前，他必须把手里的每颗棋子，都放在精准而致命的位置上。
昨夜，御书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殿里很暖和，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哔啵的响声，显得外面的风声更加凄凉。
自从来到大明，他早就没了在法兰西宫廷的骄傲，剩下的只有敬畏。尤其是在昨晚被皇帝秘密召见后。
“夏尔，不用这么紧张。”朱见济亲手为夏尔续上一杯热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朕把你和你的国王当盟友，不是臣子。朋友之间，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这话让夏尔非常激动，连忙站起来行礼：“能得到陛下看重，是我和法兰西的荣幸！陛下有任何吩咐，我王和法兰西一定全力以赴！”
“很好。”朱见济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笑容没变，但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夏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夏尔，朕知道你的国王查理七世是个聪明人。他第一个响应朕的号召，朕自然不会亏待朋友。”
“朕许诺法兰西，在未来的联盟里，享有仅次于我大明的贸易特权。不管是我新开辟的南洋-红海黄金商路，还是以后新大陆的殖民利益，你的国王都能分到最大的好处。”
“不止这些，”朱见济加重了语气，眼神让夏尔心里一跳，“朕答应你，我大明皇家科学院的每一项新技术，从蒸汽机到格物之眼，只要你们法兰西想要，朕都可以第一时间卖给你们！”
这番话让夏尔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贸易特权，殖民地利益，还有那些能改变世界的格物之术！
随便哪一样，都够法兰西成为整个欧罗巴大陆的霸主了。
“陛陛下”夏尔激动得话都说不清楚，他猛的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您您的恩典我”
“先别急着谢恩。”朱见济把他扶起来，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但语气不容反驳，“朕的礼物，从来不是白送的。朕要你和你的国王，给朕办三件事。”
“陛下请吩咐！”夏尔毫不犹豫的说。
“第一，留学生计划，朕要你们法兰西全力推行。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威逼还是利诱，朕要三年之内，让欧罗巴所有王国的王储公爵，还有顶尖的学者和工匠，都来我大明的京师大学堂报到！朕要他们的脑子里，都装满朕的道理！”
“第二，联合情报局在欧罗巴建立，肯定会受到教廷和旧贵族的阻碍。朕要你们法兰西的情报机构，成为我西厂在泰西的帮手，替朕扫清所有障碍。”
“至于第三”朱见济的声音压低，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以后，联盟里要是有谁不听话，想背叛盟约，朕就要你们法兰西，成为朕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刀。”
夏尔心里一紧。他知道，这是投名状。而他和他的法兰西，只能接受。
“臣，遵命！法兰西，愿成为陛下在泰西最锋利的剑！”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法国使节，朱见济没有休息。他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对小禄子示意。
“传尼可洛。”
很快，代表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的那个精明银行家，被带了进来。他不像夏尔那样只有敬畏，眼里更多的是商人面对大生意时的兴奋和小心。
“尼可洛，坐。”朱见济直接说道，“朕不喜欢绕圈子。朕找你来，是想和你背后的美第奇家族谈一笔生意。一笔能让你们家族的名字压过所有泰西王室的生意。”
“能为陛下效劳，是美第奇家族的荣幸。”尼可洛微笑着回答，话说得很谨慎。
“很好。”朱见济也笑了，“朕决定，授权美第奇银行，成为我人类团结互助联盟在整个欧罗巴大陆唯一的官方结算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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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可洛听到这话，猛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
联盟唯一的结算银行！这意味着，未来整个欧罗巴大陆的所有贸易、贷款、技术转让的资金，都要经过他美第奇家族的手！他们将成为所有国家银行的“央行”，这是教皇都没有的权力和财富！
“当然，”朱见济好像没看见他的失态，继续说，“为了支持你们，我大明皇家银行会先给美第奇银行注资五千万两白银。”
“噗通”一声，尼可洛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陛陛下这份恩典太重了美第奇家族怕是承受不起。”他大口喘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何况是这么大的礼。
“你们承受得起。”朱见济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尼可洛，平静的说，“朕只要你们家族，给朕办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就算是要美第奇家族的全部财富，我们也愿意！”
“朕不要你的钱。”朱见济摇了摇头，“朕要你动用你们家族从十字军东征以来，积攒了几百年的人脉和金钱，哪怕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阿尔卑斯山的位置，声音冷了下来。
“给朕查！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那片山脉深处，所有叫做修道院的古老建筑。朕要知道它们的历史、地契和结构，还有每一块砖石下面藏着的秘密！”
“朕要的不是一份报告。”朱见济盯着尼可洛的眼睛，“朕要的，是一张能把它们连根拔起的精确地图。”
“遵命！”尼可洛没有犹豫，重重磕头。他知道，这是在和魔鬼做交易，但也是美第奇家族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抬起头来。”朱见济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年轻人，声音平淡。
卡洛斯艰难的抬起头，英俊的脸上流露出羞愧和害怕的神情。他不敢直视这位东方君主的眼睛。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有无数个理由，能让他和他的家族在欧罗巴彻底消失。
“你很怕朕？”朱见济问道。
“罪罪臣不敢”
“但你更怕死，更怕你的家族完蛋。”朱见济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
“陛下圣明。”卡洛斯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算了。”朱见济摆了摆手，“朕说过，仇恨可以先放一放。你父亲阿尔瓦公爵的罪，还有你们西班牙王室欠我大明的那笔血债，朕可以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谢陛下开恩！”卡洛斯像是捡回一条命。
“马上回西班牙。”朱见济的命令简单明了，“用你国王的名义，组织一支最好的探险船队，目的地是返回新大陆。”
“陛下这是为什么？”
“你们西班牙人在新大陆烧杀抢掠上百年，对那里比朕熟。”朱见济的语气带着点嘲讽，“朕要你们打着找新银矿的旗号，深入美洲内陆，去找一样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把一小块从黑曜石箭头上剥下来的碎片，扔到卡洛斯面前。
“寻找跟这种石头有关的一切线索，特别是那些关于蛇神图腾祭祀和活人献祭的古老仪式。”
“朕要你，把智者会在那片大陆上留下的根，一根一根的，都给朕挖出来！”
卡洛斯捡起那块冰冷的黑曜石碎片，用力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赎罪，也是西班牙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永熙三年，十月二十八日，早晨，南京，龙江水师码头。
巨大的舰队就要出发，岸上挤满了送行的大明官员和百姓，鼓乐齐鸣，彩旗飘扬。
船上的泰西使节们，心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盛大的送行场面，跟他们来的时候欧洲的萧条景象完全是两个样子。
朱见济作为联盟最高执政官，亲自为大家送行。
他和法国使节夏尔、美第奇的尼可洛一一告别，话说的很亲切，就好像真是舍不得的好朋友一样。
最后，朱见济走到了那位穿着朴素黑色修士袍，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教廷特使乔尔达诺面前。
“神父阁下，此去路远，一路珍重。”朱见济温和地微笑着，像拉家常一样开口。
“多谢陛下挂心。”乔尔达诺抚胸还礼，笑容也无可挑剔。
“说起来，”朱见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探讨学问的语气，随口问道，“朕这几天晚上看星星，又翻了不少道教古书，心里有个疑问，想向博学的神父请教一下。”
“陛下请讲，我一定知无不言。”
朱见济的目光，好像扫过远处天边，悠悠说道：
“朕发现，东方的道，讲究道法自然，追求天人合一。而贵教的上帝，他创造世界的《创世纪》里面，好像也藏着和天地规律相通的真理。”
“你说，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呢？”
这话说的太深奥，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听明白。但是，对面的乔尔达诺，脸上的微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瞬间僵硬了一下。
，！
朱见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像个找到了知音的学者，兴奋的追问：
“特别是朕听说，贵教的先贤，曾经用神圣几何来描绘上帝创造世界的蓝图，里面的数理很精妙，让人佩服。这让朕想起，我们东方的道家阵法，也讲究踏罡步斗，暗合九宫八卦的道理。你说这神圣的几何，跟那玄妙的阵法之间，会不会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在联系呢？”
这句话，让乔尔达诺心神剧震！
神圣几何！道家阵法！
这这是他们智者会内部，融合了东西方神秘学之后，才接触到的核心课题！是只有大祭司级别才有资格讨论的真理！
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皇帝，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一刻，乔尔达诺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那双蓝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惊骇之色！
虽然这惊骇之色转瞬即逝，快到他身边的同伴都没发现。
但，足够了。
朱见济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乔尔达诺一眼，然后转身，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回到了御驾上。
看着那远去的黑色背影，乔尔达诺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江风吹着，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终于明白，这场从一开始，自己和智者老师都以为赢定了的棋局
他们，好像从第一步起，就走进了对方设下的圈套里。
与此同时，在泰西使团里，那个由乔尔达诺亲自推荐的史学天才——叫但丁的年轻人，正安静的待在自己独立的船舱里，跟外面的热闹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出发的汽笛声响起，他慢慢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年轻人，长相清秀，气质儒雅，完全是一副专心做学问的东方文人样子。
但下一秒，他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和外表不符的冷笑。
他抬起右手，从怀里拿出一枚刻着扭曲衔尾蛇图腾的黑色戒指，从容地戴在了食指上。
“南京《血经》永生不死的秘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一种只有他能听懂的古老语言，低声自语。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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