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十月二十八,夜。
距离南京紫禁城那场万国峰会结束,已经过去十天。
归航的龙舟上,江风吹得甲板上的烛龙大纛猎猎作响。朱见济独自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灯火。他为整个世界布下的局,落下了最后一颗子。
万国使团已在今天清晨,在百官的“欢送”与数万水师将士的“护卫”下,踏上了归程。
他们带走了《南京条约》的副本,带走了大明提供的科技与医术,也带走了对大明和永熙皇帝的敬畏。
朱见济知道,从他们踏上归途的那一刻起,全球的变革就已经开始。他布好了所有的棋子,现在只需要等待。
“陛下,夜深了,江上风大,回舱吧。”
内阁首辅沈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跟于谦并肩站着,两人都披着厚狐裘,神色有些复杂。
“没事。”朱见济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漆黑的江面上,“朕只是在想,等那些泰西使臣回到故土,把南京的见闻、条约的条款,还有那些技术和承诺都说出去,欧罗巴大陆会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沈炼听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陛下,恕臣直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您给了他们这么多好处,又扶持法国来制衡教廷和神圣罗马帝国,这么做终究有风险。”
“于少保,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吧?”朱见济转过身,看向那位始终沉默的老人。
于谦拄着拐杖,长叹一声,苍老的声音在江风中有些沙哑:“老臣看不懂了。陛下今天的布局,已经超出了老臣这几十年在九边和朝堂学到的所有东西。老臣只担心一件事,那法兰西国王查理七世,现在对我朝卑躬屈膝,把您看成天神。可万一他真靠我朝的力量,在泰西一家独大,到时候,会不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哈哈哈”
听到两位大臣的担忧,朱见济反而笑了。他示意两人坐下,亲自给他们续上热茶,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于少保,沈爱卿,你们都只看到了棋盘上,却没看到棋盘外。”
“朕给他们的,是技术,是贷款,是贸易特权,这些都是‘利’。”朱见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道,“但朕留在我大明手里的,是什么?”
“是技术的不断更新,是格物之眼与永熙灵光背后的秘密;是皇家银行对全球货币的最终解释权;是联合情报局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更是那支整装待发,随时能把炮口对准任何一个‘盟友’的联合舰队!”
他冷声道:“朕给了他们技术,也给了他们发展的方法。但他们不会知道,所有核心技术和规则,始终掌握在朕一个人手里。”
“至于法兰西”朱见济冷笑道,“朕能把他扶上那个位置,就能在他不听话的时候,把他从上面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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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济的御驾龙舟抵达京师通州码头。他没有回宫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城西,那座由西厂总部扩建的,戒备森严的联盟联合情报局。
大堂之内,气氛很沉。
和以往西厂的阴森不同,这里多了几分万国的气象。十几个来自法兰西、西班牙、美第奇家族甚至奥斯曼帝国,穿着各色服饰的外籍联络官,正神情紧张的与几十名身穿西厂飞鱼服的精锐缇骑分列而坐。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的投向主位。
那里,西厂提督,联盟情报局首任总执笔官——小禄子,正慢条斯理的用一根银签剔着他修剪整齐的指甲,面带和善的微笑。
但这抹微笑,在所有外籍联络官眼里,却让他们不寒而栗。
“各位,”小禄子终于开口,他独特的、略带阴柔的嗓音在大堂里清晰回响,“咱家知道,各位昨天刚拿到《联盟情报共享条例》的勘定本,心里肯定有很多不明白。比如,为什么你们送来的所有情报,都必须先经由我南京总部进行脱密和甄别,然后才能共享给其他盟友。”
“再比如,”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神情不安的西班牙联络官身上,“为什么我西厂有权,在必要时,接管贵国在新大陆的情报网络。”
“很简单。”小禄子放下银签,笑容不变,“因为在咱家眼里,各位,以及各位身后的情报机构都太业余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面巨大的黄花梨木全球情报沙盘上,几百名吏员像是接到指令,开始飞快移动代表不同情报的微缩棋子!
“三天前,我西厂在诺夫哥罗德的暗桩‘货郎’上报,侦测到一支运输队正在向阿尔卑斯山区秘密运送大量燕麦和黑铁。”
“同一时间,美第奇家族的情报网显示,一笔来自波斯的巨额资金,通过威尼斯商人的地下钱庄,流入了教廷的秘密账户。”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小禄子目光一凛,扫向那个奥斯曼帝国的联络官,“我大明海军部署在红海的‘听音螺’三号站,监听到一支悬挂贵国海军旗号的潜水快艇,没有向联盟报备,就擅自偏离航道,开向了亚丁湾的未知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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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句话,砸在所有外籍联络官的心上。他们惊骇的发现,自己国家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秘密行动,在这座情报中心面前,竟然一清二楚!
“各位,”小禄子站起身,缓步走到沙盘前,俯瞰着那星罗棋布的棋子,语气幽幽,“这,就是陛下赐下的万象天罗。这张网已经覆盖了全球。各位是想跟着我们一起分食猎物,还是想自己变成猎物,可以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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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小禄子用大明的实力为新情报局“立规矩”时,京郊的皇家科学院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太妙了!真是太妙了!”
须发皆白的科学院院长李泰,正捧着一卷从法兰西使节手里换来的《杠杆式起重机设计图》翻来覆去的看,嘴里啧啧称奇,“奇思妙想!这些泰西人,虽然在格物之理的根基上不如我们,但这些机巧之术,倒也有些独到之处!”
他身旁,格物院新晋院士钱铭却不以为然,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齿轮结构,撇嘴道:“老师,您看,这驱动部分的设计太繁琐,传动效率至少损耗了三成!要我说,只要把这组行星齿轮,改成陛下亲授的差速齿轮,再配上咱们的‘腾龙一号’小型蒸汽机做动力起重能力至少还能再翻一倍!”
“还有这个!”另一位负责冶金的年轻院士张昭,则拿着一份关于《双层吹制玻璃工艺》的报告说道,“老师!这些泰西工匠用来制造琉璃的石英砂,纯度远比我们的好!但他们控制炉温的方法,还停留在添柴火的原始阶段!要是用他们的原料,配上咱们的焦炭高炉,肯定能烧出尺寸更大、质地更纯的永熙琉璃!”
“好好好!”李泰听得开怀大笑,“传我院令!立刻召集冶金司、机巧司、化学司所有院士博士,连夜开会!咱们争取在年底前,把这些泰西的长处,都变成我大明的东西!”
整个科学院里,一片热火朝天。东西方文明的碰撞,让大明的技术发展进入了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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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御书房。
夜深人静,朱见济独自一人,再次回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图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旗帜和丝线。
法兰西是红线,负责搅动欧陆。美第奇家族是蓝线,用金钱网络替他摸排阿尔卑斯山的秘密。灰线代表着再次出航的西班牙探险队,去美洲大陆寻找“智者会”的罪证。最后是一条若隐若现的黑线,那是“智者会”的北极航线,也是他布下的反间棋,但丁。
所有人都已各就各位,现在只剩下等待。
等待消息从世界各地传来,拼凑出那个能一击致命的最终坐标。
“陛下,夜深了,该安寝了。”小禄子的声音在殿外轻轻响起。
朱见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一封刚从欧洲辗转送来的家信上。
信,来自一位被他派去梵蒂冈图书馆,专攻神学与历史的大明留学生。
信的内容,大多是感慨欧罗巴的风土人情,以及感谢皇帝的恩情。
然而,信的末尾有一句附注,让朱见济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句话写着:
“学生近日奉命,整理梵蒂冈的古地图,以备联盟勘界之用。期间发现一件怪事。所有关于阿尔卑斯山脉的古地图,不管是哪个年代、谁画的,其主峰勃朗峰以西,方圆百里的区域,都有被刻意抹掉的痕迹。有的用浓墨涂黑,有的用云雾盖住,还有的干脆在那片区域用血红色的拉丁文,烙上同一个词——”
(此地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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