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佛罗伦萨城外的山丘与台伯河都隐没在黑暗里。深处,尼可洛·德·美第奇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这位在欧罗巴大陆以精明冷酷出名的银行家,此刻却独自一人,对着一张来自遥远东方的世界地图,看了很久。
自从在南京见识了那位东方帝王的气势,并成为人类团结互助联盟在欧罗巴指定的结算银行后,尼可洛的心态就彻底变了。
他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有钱的银行家,去和那些愚蠢的国王、贪婪的主教玩钱。
他的眼光跟着皇帝,投向了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地方。
“皇帝陛下要的,是一张通往地狱的精确地图”
尼可洛的指尖,在地图上那片广阔的阿尔卑斯山脉上空,轻轻划过。
他露出一丝冷笑。
从他返回佛罗伦萨开始,一张用金钱、人脉、谎言和美色织成的大网,便以美第奇宫为中心,向着整个阿尔卑斯山区,悄然地撒开。
几百个美第奇家族花重金培养的探子,伪装成了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探子伪装成虔诚的朝圣者,背着行囊,用几枚磨得发亮的银币,就换来修道院老修士的酒后真言。有的扮作赶着驼马的东方皮货商人,用高价的丝绸和茶叶敲开贵族与主教的密室,在酒宴上刺探那些被尘封的秘闻。还有些人是美貌的落魄贵妇,用眼泪和微笑,在夜色的忏悔室里,捕获那些神职人员内心的秘密。
金钱和权力,在这场美第奇家族主导的暗战中,作用巨大。一份份看似不起眼的,关于教区历史、家族传闻、废弃矿山的情报,大量地汇集到佛罗伦萨,再由专门的学者分类整理。
但真正的突破,却发生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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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整个阿尔卑斯山区很穷的一座修道院了。
它孤零零的坐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石砌的墙壁在寒风中剥落,钟楼上的铜钟早已生锈,敲响时,发出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嘶哑。
然而,这地方的平静,却在半月前,被一个客人的到来打破了。
“哦,我亲爱的,迷人的悲伤夫人,您能再次屈尊来到我这卑微的忏悔室,简直是主的恩赐,让这简陋的石室都亮堂起来了。”
狭小的忏悔室内,弥漫着劣质蜡烛的蜡油味,与对面年轻貌美的寡妇身上散发的昂贵玫瑰精油香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安东尼奥修士,这位被家族硬塞进修道院的落魄贵族,此刻正透过忏悔室的木格栅,贪婪的盯着对面那张美艳的脸庞,以及那身黑色丧服也遮掩不住的丰满身体。
他声音沙哑,难掩激动。
“安东尼奥神父,请不要再取笑我了。”代号伊莎贝拉的美第奇家族特工,此刻的身份是一位刚丧夫,前来修道院寻求慰藉的米兰公爵夫人。她用手帕轻轻拭去眼角恰到好处的泪珠,她碧蓝的眼眸含着泪,看起来十分可怜。
“亡夫的猝然离世,让我的心都碎了。在这冰冷的人世间,也只有在神父您这里,听着您充满智慧和温柔的声音,我才能感到一丝温暖。”
她这副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心软。更何况是安东尼奥这个本就意志不坚,被家族遗弃在此,内心充满不甘和欲望的年轻人。
“夫人,您您不必如此悲伤。”安东尼奥的心都快化了,他隔着木格栅,几乎想伸出手去,触摸对方白皙的脸颊,“为了您,我愿意向上帝祈祷一千遍,一万遍!”
“祈祷有用吗?”伊莎贝拉幽幽一叹,她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的问道,“神父,我听说,贵修道院的藏书室里,藏有许多被教廷列为禁忌的古老卷宗。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关于能让逝者安息,甚至,能窥探死亡奥秘的智慧呢?若是能让我看一看,安慰我这破碎的心我,愿意奉上一千弗罗林金币的香油钱。”
“一一千弗罗林金币?!”
听到这个数字,安东尼奥的呼吸都急促了!一千金币!这足以让他在佛罗伦萨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座带花园的豪宅,养上十几个美貌的情妇!
“不行!不行!”但他还是艰难的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挣扎,“夫人,那那是禁区!是几百年来,只有院长才有资格进入的遗卷室!私自闯入,被发现的话,是要被送上火刑架的!”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伊莎贝拉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她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去,却又仿佛不经意的,将一朵还带着她体温和香气的红玫瑰,从木格栅的缝隙中,塞到安东尼奥手中。
她在他耳边低语道:
“我还以为,像神父您这样不凡的人物,本该在罗马的宫殿里,享受荣华富贵呢。谁知,竟要在这荒凉的乡下,了此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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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奥你甘心吗?”
她留下最后一句话,便转身,婀娜地离去。
只留下安东尼奥一人,在黑暗的忏悔室里,紧紧攥着那朵玫瑰,闻着那醉人的香气,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千金币”、“佛罗伦萨的庄园”和那句“你甘心吗”。
他的贪婪和欲望被彻底点燃了。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他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他用早就配好的钥匙,打开了那扇通往遗卷室的沉重铁门。
那里面,不像图书馆,反倒像一座坟墓。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羊皮纸腐朽的气息,一排排书架上,塞满了被铁链锁住的卷宗,上面烙印着异端、巫术、渎神的血红印记。
他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按照伊莎贝拉的提示,找到了那个尘封了三百年的卷宗。它由山羊皮制成,边缘早已卷曲破损,封口用的是一种早已失传的,混合了蜂蜡和不知名金属的黑色火漆。火漆之上,只有一个早已模糊的纹章——一把断裂的钥匙。
他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恐惧,偷走了卷宗。
当这份卷宗,被快马加鞭,送到远在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宫时,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美第奇宫,尼可洛的书房内。
伊莎贝拉早已褪去了寡妇的丧服,换上一身利落的黑色皮甲,她的眼神一改此前的柔情,变得冷静又锐利。
她将那份散发着霉味的古老卷宗,小心翼翼的摊开在尼可洛的面前。上面是用古拉丁文书写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群扭曲的虫子。
“主人,您要的东西,我拿回来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它是一份三百年前,宗教裁判所的最高审判记录。”
尼可洛猛地握紧了手中的威尼斯琉璃杯:“审判谁?”
“审判一个地方。”伊莎贝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一个禁忌的名字,“一个在官方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卷宗里称它为——永恒静默修道院。”
“静默修道院”尼可洛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一凛,这跟大明皇帝给的情报对上了!
“是的。”伊莎贝拉继续说道,“根据这份卷宗的记载,这座修道院位于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附近,但里面的修士,却不信奉我主。他们信奉一种源自古埃及和毕达哥拉斯的所谓神圣几何与数字真理。”
“神圣几何!”尼可洛失声惊呼,他猛地站起身,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那位东方帝王在南京展示的种种格物之术,以及教廷特使乔尔达诺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
“没错。”伊莎贝拉点了点头,神情变得异常凝重,“卷宗上说,他们认为宇宙万物,包括人类的灵魂,都可以用数字和几何来拆解、重组。他们因此,进行着一些您无法想象的,亵渎神明的炼金术和活体实验。”
“最终,教廷震怒。在三百年前,将这座修道院秘密裁定为魔鬼之地,并下令从所有的官方地图和文献之中,将它彻底抹去。一切有关它的记录,都被列为最高等级的禁忌。”
“那后来呢?”尼可洛追问。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此行最关键的情报:
“后来,就在教廷以为已将这个异端彻底清除之后。一个更为神秘的组织,接管了那座被遗弃的修道院。他们彻底封锁了通往外界的所有山路,与世隔绝。”
“他们自称为——”
“而他们的徽记”伊莎贝拉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一条,正在吞吃自己尾巴的衔尾蛇!”
衔尾蛇!
“找到了”尼可洛喃喃自语,他难掩兴奋之色,“终于找到了!智者会!他们就是静默兄弟会的后裔!”
“主人,还有这个。”
伊莎贝拉将卷宗中夹着的那张早已泛黄、用不知名兽皮画的潦草地图,呈了上去。
“这是一张修道院周边地形的草图。上面显示,那座静默修道院,正坐落在一个被数条巨大冰川环绕的,与世隔绝的山谷之中。”
尼可洛接过地图,立刻就要传令,命人按图索骥。伊莎贝拉却按住了他的手。
“主人,请看这里。”她指着地图一角,那行用针尖刻下的,几乎已经看不清的,比蚂蚁还小的古拉丁文。
她将那行字,一字一顿的,轻声翻译了出来:
当这份来自佛罗伦萨,凝聚了无数金钱与阴谋的绝密情报,通过最快的渠道,跨越万里重洋,最终呈现在朱见济的御案上时,他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静默修道院衔尾蛇星辰之钥冰海之歌
他看着情报上的这几个关键词,踱步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在广袤的欧罗巴与那片象征着未知的黑暗海域之间,来回移动。
一切,好像都清楚了。
,!
然而,就在朱见济准备召集军机处,下达最终的总攻令时,另一份来自世界极北之地的急报,却让刚清晰的局面,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大明皇家北方探险公司,破冰号武装商船之上。
这里是遥远的白令海峡,传说中世界尽头的极北之海。寒风带着冰晶,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放眼望去,尽是漂浮的巨大冰山与永不消散的寒雾。
“见他娘的鬼!船长,这鬼地方的罗盘又失灵了!”大副张大胆一拳砸在结了冰的船舷上,骂骂咧咧的对身旁一个裹着厚厚熊皮大衣的中年人吼道,“都转了快一个时辰了!咱们还在原地打转!再这么下去,没等找到那该死的北方航道,咱们就得跟这条船一起,被冻成冰雕!”
被他称为船长的郑方,是当年跟随郑和下西洋的老水手的后人,经验很丰富。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写满了凝重。
“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郑方对着冰冷的空气哈出一口白气,声音洪亮,“陛下重开此航道,乃是信任我等!今日即便是死,也要给后人探出一条路来!”
他话音未落,桅杆高处的了望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声音在寒风中都变了调:
“船船长!快看!那那是什么!!”
郑方和张大胆闻声,连忙举起手中的单筒千里镜,向着了望手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不远处那片终年不散的冰雾之中,一个难以置信的景象,缓缓出现!
一支漆黑的庞大舰队,船上没有旗帜,船身布满诡异的螺旋花纹,正排着整齐的队列,沿着一条仿佛早已计算好的固定航线,悄无声息地,驶入两座巨大冰山之间的一条狭窄水道!
“黑帆是黑帆舰队!!”张大胆失声惊呼,他绝对不会认错!这正是联盟情报局下发给所有大明船只的最高危险等级通告中,那支幽灵般的敌舰!
然而,奇怪的是,那支黑帆舰队对近在咫尺的破冰号视而不见。它们就像木偶一样,保持着恒定的速度,一艘接着一艘,径直驶入了那片冰山深处的黑暗水道,最终,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海面上,只剩下那片诡异的暖雾,和一群目瞪口呆,如坠梦境的大明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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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海之歌阿尔卑斯的雪山”
京师,御书房。
当这份来自极北冰海的加急目击报告,与美第奇家族的情报,一同摆在军机处的沙盘之上时,就连一向计谋周全的沈炼,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陛下,此事太奇怪了。”半晌,沈炼才艰难的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美第奇家族的情报很肯定,那静默修道院定在阿尔卑斯山无疑。可我大明的探险队,又在数万里之外的极北冰海,亲眼目睹了黑帆舰队的巢穴。这这根本是两个完全不搭边的地方!”
“没错!”兵部尚书于谦也皱起了眉头,这位老将军指着沙盘上那两个遥遥相望的点,语气肯定,“依老臣看,这定是智者会那帮奸贼的诡计!阿尔卑斯山是陆地,如何能藏匿如此庞大的一支舰队?他们定是在用山里的修道院作幌子,将我们的主力引向欧罗巴腹地。而他们真正的老巢,就在那片无人能及的极北冰海!”
“于少保所言有理,但下官以为,此事或有另一种可能。”另一位新晋的军机章京却提出了不同看法,“那极北冰海苦寒无比,连粮食都种不活一粒。智者会如何维持如此庞大的一支舰队和基地?下官以为,那北极的据点,很可能只是一个前出的补给站或中转港。他们的核心,依然藏在那片经营了数百年的阿尔卑斯山中!”
一时间,整个军机处议论纷纷,争吵不休。两份看似都确凿无疑,却又截然矛盾的情报,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迷茫。
唯有朱见济,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在那两个相隔万里的点之间,来回地扫视。
聆听,冰海之歌
那句刻在古老地图上的,谜一样的话,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冰海雪山
冰海的歌声,为何能成为进入雪山修道院的钥匙?
一个前世地理学中的概念,一个只属于他这个穿越者的,大胆又疯狂的念头突然出现,让他一下想通了所有事!
“都不要再吵了。”
他缓缓转身,一开口,整个军机处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的皇帝陛下,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混杂着兴奋与寒意的笑容。
“谁说,这是一个选择题?”
朱见济走到地图前,拿起朱笔,将极北冰海与阿尔卑斯山那两个点,用一道粗重的红线,径直连接了起来!
他看着满脸困惑的臣子们,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惊人的推论:
“如果,它们不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呢?”
话音未落,一名负责北方情报的西厂校尉,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呈上了一份来自破冰号的后续补充报告。
“启禀陛下!据郑方船长回报,我舰队在驶离那片诡异的暖雾区时,船上所有无论是缴获自西方的指南针,还是我朝科学院新制的自鸣钟,皆出现了短暂的失灵与错乱!”
“随船的格物学士怀疑那片区域,存在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足以扭曲磁场和机械之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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