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九月初，马六甲。
秋意渐浓，这座被大明作为联盟东方总部的港口城市，却是一片火热。
新建的“万国宫”会议大厅内，早已没了南京峰会时的紧张与凝重。穹顶的琉璃天窗下，来自泰西诸国的使节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景德镇的白瓷茶杯，品尝着来自东方的香茗与点心，气氛轻松得像一场沙龙。
“哦，我亲爱的夏尔，你敢相信吗？就在一年前，我们还在为‘上帝之鞭’而绝望祈祷。而现在，我竟然能站在这里，喝着据说比黄金还贵的茶叶，讨论着法兰西在南洋的贸易配额。”
“是啊，卡洛斯。这一切，都得感谢那位伟大的东方君主。”夏尔的脸上满是敬佩与狂热，“他的智慧与仁慈，简直比我们所信奉的上帝，更贴近凡人。”
他们不远处的角落里，奥斯曼帝国的使者穆斯塔法·贝伊与神圣罗马帝国的代表冯·克虏伯骑士，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眼中满是警惕。
“一群被黄金和丝绸蒙蔽了双眼的蠢货。”克虏伯骑士低声咕哝，“他们忘了，那位皇帝的仁慈背后，是足以将整个欧罗巴夷为平地的舰队。”
“不，我的朋友。”贝伊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盯着主位上那张空着的椅子，“他最可怕的，不是舰队，而是思想。他正在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为这个世界重新制定规则。”
就在这时，殿外的钟声响起。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使节，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立刻整理衣冠，恭敬地站起身，望向大殿的正门。
身着一身玄色常服的朱见济，在内阁首辅沈炼与一众核心大臣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他的面带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诸位，请坐。”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待众人落座后，便开门见山。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不为庆功，只为议事。想必诸位都已知道，肉体的瘟疫虽已平息，但思想的瘟疫，却远未根除。”
朱见济的目光一凛，他将一份由西厂刚刚从婆罗洲加急送回的密报，投影在了大殿中央的光幕之上。
“就在半月前，‘智者会’的余孽，在南洋的偏远矿区，再次散播谣言，蛊惑当地土着拒不接种疫苗，并与当地的海盗、旧贵族勾结，试图建立新的反抗据点。”
“诸位，”朱见济的声音转冷，“一场胜利，不代表战争的结束。一个松散的、只为对抗瘟疫而存在的临时联盟，也无法应对未来层出不穷的挑战。朕以为，是时候，为我们这个联盟，为这个世界，建立一个更长久、更稳固的秩序了。”
说罢，他示意身旁的沈炼。
沈炼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拟好的黄色卷轴，当众展开，朗声宣读：
“奉人类团结互助联盟最高执政官、大明永熙皇帝陛下之命，为开万世太平，兹定《新纪元宪章》草案，布告万国，共议之！”
“第一章，总则：万国联盟自今日起，转为常设之‘万国理事会’，共商天下大事，共护四海和平……”
“第二章，贸易：联盟成员国之间，当互开商路，减免关税，以促货物之流通，财富之增长……”
听到这里，殿内的气氛还算和谐。特别是威尼斯、热那亚等商业城邦的代表，脸上更是露出了喜色。
然而，当沈炼宣读到第三章“军事与安全”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三章，军事：为免人类因无休止之军备竞赛而重陷战火，联盟各成员国，自本宪章签署之日起，应于十年之内，逐步裁撤非必要之常备军，仅保留维护国内治安之警察部队……”
“……联盟所有成员国之国防安全，将由联盟联合舰队与联盟快速反应部队，统一负责。联合舰队之指挥权，由联盟最高执政官任命之总司令全权掌管……”
“哗——！”
这一条，让大厅瞬间哗然！
“荒谬！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皇帝陛下！”他甚至忘了使用敬称，对着朱见济怒声道，“您这是要我们所有国家，都自断手足，解甲归田吗？将一个帝国的咽喉，毫无保留地交到旁人的手中？恕我直言，即便是面对最强大的敌人，我奥斯曼帝国的苏丹，也绝不可能接受如此屈辱的条款！”
“穆斯塔法大人说的没错！”神圣罗马帝国的代表克虏伯骑士也站起身，声援道，“军队，是保卫国家与信仰的最后屏障！让我们放弃自己的军队，和让我们放弃自己的信仰，有何区别？”
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
就连一向对大明唯命是从的法国使节夏尔，此刻也面露难色。他知道，裁军条款一旦通过，他回去之后，根本无法向那些手握兵权的法国大贵族们交代。
看着殿内群情激奋的众人，御座之上的朱见济，却神色如常。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诸位，说完了吗？”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扫过穆斯塔法·贝伊那张涨红的脸。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朕会借此机会，吞并你们的国家，奴役你们的人民。”
“但朕想问一句，”朱见济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问，“若朕真想如此，以我大明今日之国力，以我联合舰队之兵锋，还需要……跟你们在这里，开这个会吗？”
一句话，众人顿时语塞。
是啊，如果他真想征服世界，凭那恐怖的“应龙级”战列舰，凭那能起死回生的血清，谁能挡？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朕之所以提出裁军，只有一个目的。”朱见-济的声音沉重起来，“那就是，为了避免我们今日所做的一切努力，在百年之后，付诸东流。”
“为了避免我们的子孙后代，在好不容易摆脱了瘟疫的威胁之后，却要再一次，死于彼此无休止的征伐与炮火之下！”
这番话，让殿内一部分小国的使节，露出认同的神色。他们饱受大国欺凌，最渴望的，便是长久的和平。
-
“陛下，您的理想固然崇高。”贝伊依旧不为所动，他躬身道，“但现实是，我们的帝国，东有波斯的威胁，北有罗斯人的窥伺。若没有强大的军队，我们如何自保？”
“自保？”
朱见济笑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御阶，来到这位奥斯曼使者的面前。他比对方年轻，个子也略矮一些，但那股帝王的威势，却压得穆斯塔法几乎喘不过气来。
“穆斯塔法大人。”朱见济的脸上，带着一丝仿佛开玩笑般的笑意，但说出的话，却让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变冷。
“如果苏丹陛下，真的如此不信任联盟联合舰队，有能力保护奥斯曼帝国的安全……”
他微微凑近，盯着对方的眼睛，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朕，可以将联盟的亚洲分舰队总司令部，以及一个满编的‘应龙级’战列舰编队，常驻在……伊斯坦布尔的港口。”
“不知苏丹陛下，意下如何？”
常驻……伊斯坦布尔？
这是保护，还是监视？是盟约，还是赤裸裸的……军事占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帝王脸上那和煦的微笑，只觉得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地，坐了回去。
“很好。”朱见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最大的障碍，已经扫清了。
他回到主位，继续道：“《宪章》的下一条，是关于成立‘世界科学院’……”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站了起来。
是罗马教廷的特使，乔尔达诺。
“皇帝陛下，”他抚胸行礼，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对于成立世界科学院，共同探寻真理之事，我教廷……表示完全支持。”
他这番话，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更让朱见济的瞳孔微缩。
“为表示我主的诚意，也为促进东西方智慧的融合，教廷愿意……向联盟所有经过认证的学者，部分开放那座尘封了千年的……”
乔尔达诺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梵蒂冈，秘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