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冬月二十八,京师,天坛。
这一日,京师的天气格外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但天坛的圜丘之下,却聚集了数万军民,以及上百名来自泰西诸国的使节与留学生。所有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衣,伸长了脖子,望向那座象征着天人感应的最高祭坛,神情各异,充满了紧张与期盼。
一个时辰前,一道来自宫中的圣谕传遍京城——当今天子,人类联盟最高执政官,将在天坛举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告天”大典,为天下万民祈福,并公布由皇家科学院研制出的,足以克制“上帝之鞭”的“天赐神方”。
“搞什么鬼?这种时候,不去研制解药,反而学那些教士一样,搞祈祷这种虚头巴脑的仪式?”
人群中,一名来自法兰西的年轻留学生,看着祭坛上繁复的仪仗,不解地对同伴低声抱怨。他虽然对大明的强大心服口服,但骨子里依旧信奉格物之理,对这种宗教仪式嗤之以鼻。
“闭嘴,亨利!”他的同伴,那位名叫胡安的西班牙贵族军官,却神情凝重地制止了他,“别忘了,这里是东方。他们的皇帝,不是我们那些只知享乐的国王。他走的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钟声大作。
身着玄色十二章纹祭天衮服的朱见济,在太子朱允晟、内阁首辅沈炼、以及一众文武核心的簇拥下,缓缓登上了圜丘的最高层。
他没有像历代先祖那样,跪地叩拜,口诵祷文。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祭坛中央,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或好奇、或怀疑、或敬畏的西方面孔,声音通过科学院新制的扩音铜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天坛。
“朕,大明皇帝朱见济,今日告慰上苍,非为祈福,非为求神。”
“朕只为,向天下宣告一事。”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瘟疫,非神罚,乃天地间一种肉眼不可见的‘病菌’。此菌入体,则阴阳失调,正气衰败,故而百病丛生。”
“朕,师法天地自然之道,穷尽格物之理,耗时数月,终得克制此菌之法。此法,非巫术,非神迹,乃是顺应天地至理,激发人体自身潜能的‘科学’。”
“今日,朕不求鬼神,只信我炎黄子孙,人定胜天!”
说罢,在数万人震惊的注视下,朱见济转身,从身旁李泰高捧的托盘中,拿起了一支闪烁着寒光的细长钢针,以及一个装着淡金色液体的小巧琉璃瓶。
“父皇……”年仅十岁的太子朱允晟,看着那冰冷的针尖,小脸有些发白,但依旧挺直了胸膛。
“晟儿,别怕。”朱见济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和,“这是为父为你,为我大明万千子民,种下的希望。”
他卷起太子的衣袖,露出那截莲藕般白嫩的手臂。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冰冷的针尖,稳稳地,刺入了皇太子,这个帝国唯一继承人的皮肤之下,缓缓将那淡金色的液体,注入了他的身体。
现场顿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将一种未知的“神方”,注入储君的体内?这位皇帝,是疯了吗?!
他这是在用自己皇朝的国运,做一场豪赌!
然而,朱见济的动作没有停止。
在为太子接种完毕后,他竟是挽起了自己的袖袍,将另一支早已备好的疫苗,亲手,注入了自己的手臂!
“朕与太子,与国同休,与民同戚。此方若有半分差池,朕,愿以这天子之躯,先尝其苦!”
做完这一切,他将空了的针管高高举起,迎着那阴沉的天空,声音响彻云霄!
“此方,朕赐名——‘永熙一号’!”
“自今日起,凡我大明子民,联盟之友邦,皆可免费接种!”
“朕愿此后,天下再无瘟疫之苦,人间重开太平之世!”
当那句“天下再无瘟疫之苦”传开时,下方的人群在经历了极致的震惊与寂静之后,终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陛下圣明!!”
“天佑大明!天佑陛下!!”
那些泰西使节与留学生们,更是被眼前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彻底震撼得无以复加。
一位帝王,竟以自身与储君的性命为担保,来推行他的“科学”!
这份魄力,这份担当,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这一日,史称“天坛种痘”。它不仅是一场科学防疫的开端,更是一场登峰造极的政治仪式,将永熙皇帝的声望,推向了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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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皇帝和太子的亲自示范,一场史无前例的全球种痘运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在大明本土,每一个州府县城,接种点没有设在冰冷的衙门,而是设在了当地人最信赖的城隍庙、妈祖庙,甚至是村口的宗族祠堂里。
德高望重的乡绅耆老,穿着干净的儒衫,亲自坐镇,为乡亲们讲解“种痘防疫”的好处。一旁,还有来自当地道观的道长,为每一个接种点“开坛作法”,焚香祈福,再郑重地分发由朝廷统一印制的“辟邪神符”(实为详细的卫生防疫指南)。
百姓们排着长队,与其说是来接种疫苗,不如说是来参加一场热闹的庙会。每一个接种完疫苗的孩子,还能从官府人员手中,领到一枚用红纸包裹的“皇帝赐福”煮鸡蛋。
“谢谢官老爷!谢谢陛下!”
“种了神苗,俺家娃以后就不怕瘟神啦!”
百姓们朴素的脸上,洋溢着真挚的感激与安心。
而在遥远的欧罗巴大陆,联盟的医疗队与学者们,则因地制宜,采取了另一种同样高效的方式。
在法兰西的马赛,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在那些被“上帝之鞭”折磨得十室九空的城市广场上,大明的医疗队与当地教会的神父们,竟是前所未有地站到了一起。
每当一个市民前来接种时,神父会先用蘸了“圣水”明医疗队提供的75浓度酒精消毒液)的橄榄枝,在其额头轻轻一点,口中念诵着祈祷词。随后,身穿白色隔离服的大明医官,才会为其注射“永熙一号”疫苗。
“以上帝之名,赐予你新生的印记。”
“以格物之理,守护你鲜活的生命。”
神圣的宗教仪式与严谨的科学流程,以一种奇特而又和谐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理性的光辉,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悄然融入了这片大陆的文化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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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梵蒂冈。
面对席卷整个欧罗巴的“东方神迹”,教皇尼古拉五世的脸色,阴沉无比。
他把自己关在祈祷室里,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见任何人。
大明疫苗的巨大成功,无疑是对他“神罚论”的沉重打击。
他不能承认,否则就意味着上帝的权威,不如一个东方异教徒的药方。
他也不敢否认,因为他知道,再不让信徒们去接种疫苗,等人都死光了,他这个教皇,也就成了个光杆司令。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代号“书记官”的乔尔达诺,叩响了祈祷室的大门。
“陛下,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解释主的仁慈。”乔尔达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半个时辰后,一份由教皇亲自签发的谕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基督世界。
谕令的措辞,充满了神学的智慧与狡猾。
“……主降下上帝之鞭,乃是为警醒世人。然,主亦有好生之德,不忍其羔羊尽数凋零。故,假东方人之手,赐下神方,以考验汝等之信仰,亦彰显主之无上恩典……”
“……凡我信徒,皆可在向主虔诚忏悔之后,前往东方医者之营帐,接受此‘新生之印记’,以证尔等信仰之坚定,以感主恩之浩荡……”
这份模棱两可的谕令,既没有承认东方科学的胜利,也没有否定自己之前的“神罚论”,而是巧妙地将疫苗的成功,重新解释为上帝考验的一部分,是“主假他人之手”的恩典。
神权,以一种无奈而又体面的方式,向科学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在神权统治千年之后,理性的思想终于得以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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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四年,春。
距离那场席卷全球的“上帝之鞭”瘟疫爆发,已过去了整整一年。
京师,联盟联合情报局,万象堂。
朱见济站在那幅巨大的全球动态沙盘前,看着上面的数据,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沙盘之上,代表着“重度疫区”的血红色区域,已从地图上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代表着“安全”与“新生”的翠绿色。
随着全球超过七成的人口完成了“永熙一号”疫苗的接种,“上帝之鞭”的致死率和传播率,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这场曾被认为是灭世浩劫的恐怖瘟疫,在科学与团结的力量面前,终于被彻底遏制。
世界各地,那些从绝望中重获新生的人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大明,对那位遥远的东方帝王的感激与崇拜。
在法兰西,新铸的金路易上,与国王查理七世头像并列的,是朱见济的侧影。
在尼德兰,新下水的最大风帆战舰,被命名为“永熙号”。
甚至在遥远的奥斯曼帝国,苏丹下令,所有前往东方的商路,一律减免三成税收,以示友好。
朱见济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世界范围内的顶点。一个以大明为核心的全球新秩序,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然而,就在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一份由西厂安插在南洋偏远岛屿的暗桩,拼死传回的密报,却给这份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
“陛下,您看……”小禄子将那份密报呈上,神情凝重,“我们在婆罗洲的几个矿区发现,‘智者会’的余孽,似乎并未死心。”
朱见济接过密报,目光一凝。
“……该区域部分土着部落,受邪说蛊惑,拒不接种疫苗。其部落巫师,公然散播‘东方疫苗乃魔鬼印记,接种者死后灵魂将被永熙皇帝奴役,永世不得安宁’之谣言……”
“……近来,更有数股盘踞在附近海域的海盗,与当地一些不满联盟贸易规则的旧贵族残余势力,频繁接触。据报,其背后,皆有‘智者会’资金与人员活动的迹象……”
“他们似乎,正在利用人性的愚昧与贪婪,构建一个新的、潜藏于阴影之中的……反抗网络。”
朱见济放下密报,看着沙盘上那几个被标记为“危险”的红色小点,目光冷峻。
他知道,肉体的瘟疫虽然被遏制了,但思想的病毒,才刚刚开始蔓延。
这场战争,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