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风远远望去，凉州城华灯初上，远处鼓楼传来暮鼓声，沉沉地震着暮色。
王泓端来饭食，低声道：“属下打听过了，凉州往西有三条道：官道最近但吐蕃哨卡多；北线绕远三百里，但可借回鹘势力。”
他指着羊皮地图上一段用朱砂标出向西北方向的蜿蜒细线：“桑布说这条‘野狐道’最险，但几乎不遇吐蕃兵。”
江逸风凝视那条朱砂线，它像一道血痕划过地图，沿途标注着数个骷髅标记。
“走野狐道。”他放下筷子，“明日休整一日，后日出发。”
裴十三忍不住道：“郎君，图上还说此道‘十去七不返’。。。。。”
“正因险，才安全。”江逸风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吐蕃人料不到我们敢走这条路。”
哀牢山都能不折一人的走出来，还担心一个小小‘野狐道’？
夜风穿窗而入，带着凉州城特有的、混杂着沙尘与繁华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鄯州城那个夜晚，阿娜希塔在他耳边呢喃新学的羌人情歌。
歌词大意是：“月亮翻过九十九座山，终究会回到草原；骏马跑过九十九条河，终究会回到马鞍旁。”
可人这一去，还能回得来么？
他合上窗，吹熄了灯。
黑暗中，羊皮地图上的朱砂线却仿佛仍在眼前灼灼发亮，像一道通往未知的血色邀约。
远处隐约传来驼队出城的铃声，叮当，叮当，一声声，敲进陇右的深秋夜里。
次日天刚泛鱼肚白，江逸风便醒了。
驿馆窗纸外透进蒙蒙青灰的光，远处隐约传来驼铃与早市的喧嚷。
他起身推开窗，凉州城的晨风带着沙尘与炊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鄯州不同，这里的空气中还混杂着更多异域味道：没药的苦香、檀木的沉郁、羊乳的腥膻。
王泓与裴十三早已候在门外。
三人简单用过朝食，便出了驿馆，汇入长街的人流中。
凉州城比鄯州大了不止一倍。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幌子高低错落：有写“波斯宝货”的琉璃铺，有挂“蜀锦吴绫”的绸庄，有悬着整张雪豹皮的皮货行。
胡商高鼻深目，束腰长袍；
唐人戴幞头穿圆领，步履匆匆。
更有头缠白布的西域僧侣、披发纹面的党项武士，各色人等混杂，言语喧哗如沸粥。
江逸风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望着不远处一间门面颇大的货栈。
那货栈匾额上书“凉州分行”四字，笔力雄浑，可门板紧闭，檐角结着蛛网。
“王头领，”他转头问，“为何商会在凉州没有分会？”
王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黯：“早年是有的。
三年前最盛时，凉州分会有掌柜伙计四十余人，货栈三处，专营西域玉石、中原茶瓷。”他顿了顿，“只是这些年吐蕃东侵，河西战事频仍，商路时断时续。
尊主便命撤了分会，贵重货物皆转运至灵州、朔方。”
江逸风默然。
他觉得自己的这位姑姑定是了不起的人物，从王泓每每提及时的恭敬神色，可知定是极有决断的女中豪杰。
“那在回鹘地界，”他又问，“可有咱们自己的人？”
王泓沉吟片刻：“回鹘王庭所在的漠北草原应当没有常驻人手。
但商队常年往来，有几个相熟的药罗葛部头人，算是故交。”他话里透着不确定——毕竟这些陈年关系，是否还靠得住，谁也不敢断言。
江逸风点点头，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