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古径上,雾气凝滞如胶。
星漪的反应比范平更快——它四足微微下压,翡翠般的鳞片泛起层层波纹,额前独角的光芒骤然从温和的引导星光转变为锐利的戒备状态,对准了那道灰袍身影。
琥珀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范平未曾见过的、近乎本能的敌意。
“腐木……腐朽的气息……”
星漪的意念带着警惕传来:“不是真正的‘守望者’……但沾着‘守望者’的血……”
灰袍身影对星漪的敌意毫不在意,那两点幽绿的眸光始终锁定在范平身上,像是两盏在古墓深处摇曳了千年的魂灯。
他握着木杖的手动了动——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指甲乌黑弯曲,手背上布满了暗青色的、如同藤蔓缠绕般的诡异纹路。
“不必紧张,翡翠之子。”
沙哑的声音再次直接侵入意识,“老夫……只是大阵边缘一个即将腐朽的‘守门人’罢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携带完整‘门钥’碎片和如此清晰‘彼岸标记’的后来者了。”
范平没有放松警惕,体内的归墟星元悄然运转至掌心,随时可以激发碎片的力量。
他盯着灰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你是谁?‘守门人’是什么意思?你口中的‘彼岸标记’,是指这个吗?”
他微微抬起左手,手腕上那个暗金色的螺旋标记若隐若现。
灰袍人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朽木断裂般的低沉笑声:“标记……归墟的呼唤,也是巡天者留下的‘坐标’。持有者要么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要么成为归墟侵蚀此世的第一个祭品。”
他顿了顿,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地无声,但周围的雾气却诡异地避让开来,仿佛不敢沾染他身周三尺之地。
范平这才看清,灰袍人脚下所踏之处,那些青玉石板竟然微微泛起了焦黑的痕迹,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至于老夫……”
灰袍人抬起了木杖,用那枚浑浊的暗绿色石头指向石台中央的残破祭坛,“曾是那祭坛的看守者之一。
在‘大撕裂’之前……在灵枢谷的那些懦夫选择龟缩之前……我们这一支,奉命驻守在大阵外围的十二处‘预警节点’。”
范平心中一动。
灵枢谷——这正是星漪要带他去的地方!
“你是守墓人后裔?”
范平试探道,但手中的能量并未散去,“为何独自在此?其他‘看守者’呢?”
“死了……或者疯了……或者……”灰袍人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再次向前一步,这次距离范平只有不到十丈。
星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呜咽,独角上的星光已经凝聚成实质般的光束。
“年轻人。”
灰袍人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诚恳”,“你身上的标记……太危险了。
它不仅会吸引‘彼岸’的污秽之物,更会在你使用‘门钥’力量时,悄无声息地侵蚀你的心智。
时间久了……你会变得和那些怪物没什么两样。”
范平沉默。
系统曾经给出过类似的警告,但从未如此直白。
“你有办法?”范平问。
“有。”
灰袍人干脆地回答,“这座祭坛……虽然残缺,但它连接着大阵的一条次级灵脉。借助灵脉的净化之力,配合老夫知晓的某个古老仪轨……可以暂时封印这个标记,至少延缓它的侵蚀速度。让你有足够的时间……抵达灵枢谷,寻求真正的解决办法。”
他说得太合情合理了——合理得让范平心中的警铃大作。
“代价是什么?”范平平静地问。
灰袍人又笑了,这次笑声中带着一种欣赏:“聪明。代价是……你需要将三枚‘门钥’碎片中的一枚,暂时嵌入祭坛凹槽,作为仪轨的能量引子。放心,只是借用片刻,仪轨完成后自会归还。”
范平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行。”他直接拒绝,“碎片不可离身。”
“那么……”灰袍人幽幽道,“你愿意冒着被标记彻底侵蚀、最终沦为归墟爪牙的风险,继续前进吗?灵枢谷的那些老顽固……可不会轻易接纳一个带着如此清晰‘彼岸标记’的外来者。他们可能会直接把你当成威胁……清除掉。”
他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范平的意识,精准地挑动着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星漪的意念突然急促传来:“他在说谎!祭坛……灵脉枯竭……没有净化之力!只有……抽取之力!”
范平心中凛然,表面却不动声色:“我需要考虑。”
“考虑?”
灰袍人的声音骤然变冷,“年轻人,你没有太多时间了。它们……已经嗅到你的味道了。”
话音刚落——
“吼!!!”
远处浓雾深处,骤然传来数道熟悉的、充满污秽与饥渴的嘶吼!
是熵蚀族!
而且不止一头!
声音的方位……正在迅速靠近!
灰袍人兜帽下的幽绿眸光闪烁了一下:“看吧。‘彼岸标记’就像黑夜里的火炬。你逃不掉的……除非立刻封印它。”
范平能感觉到,那几道充满恶意的气息确实在快速逼近。
灰袍人没有说谎——至少在这点上没有。
星漪焦躁地刨了刨地面,意念急促:“不能信他!我们快走!我知道另一条路——”
“走?”
灰袍人干涩地笑了,“翡翠之子,你真的以为……你们还走得了吗?”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木杖。
“嗡——”
木杖顶端的暗绿色石头骤然亮起!
不是星光般的清辉,而是一种黏腻的、仿佛腐烂沼泽中升起的磷光!
光芒所及之处,周围的雾气突然开始扭曲、凝固,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泛着暗绿色的雾气之墙,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不是攻击,而是……困锁!
“老夫给过你选择。”
灰袍人的声音彻底失去了那伪装的“诚恳”,只剩下冰冷的贪婪,“交出碎片,完成仪轨……或者,被老夫制住后,再交出碎片。至于那些追来的污秽之物……它们不敢靠近这座祭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范平深吸一口气。
归墟星元在体内奔涌,三枚碎片在储物空间中微微震颤,传来温热而坚定的共鸣。
星漪已经做出了战斗姿态,翡翠鳞片下的肌肉绷紧如弓弦。
远处,熵蚀族的嘶吼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它们庞大身躯碾碎草木、撕裂雾气的声音。
前有诡异灰袍人设局围困,后有熵蚀怪物追杀迫近。
绝境。
但范平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星漪。”
他用意念轻声说道:“还记得我们刚才走过的那片‘蓝色火焰花’吗?”
星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琥珀眼眸中闪过灵动的光。
“三息之后。”
范平继续传递意念:“你全力轰击左前方那片雾气墙最薄弱处。不用破开……只要制造足够的动静和光芒。”
“明白。”星漪回应。
范平抬起头,看向灰袍人,脸上露出了“挣扎”和“犹豫”的神色:“你……真的能封印标记?”
灰袍人眸光闪烁:“自然。”
“需要多久?”
“一炷香即可。”
范平“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艰难决定,右手缓缓伸向怀中——那里是他存放碎片的储物袋位置。
灰袍人兜帽下的幽绿光芒大盛,握着木杖的手微微收紧。
就是现在!
范平伸向怀中的右手猛然抽出——但取出的不是碎片,而是之前采摘的、那几片散发着纯净生命气息的草叶!
“去!”
他低喝一声,草叶被归墟星元包裹,化作数道碧绿流光,却不是射向灰袍人,而是射向灰袍人身后那片浓雾区域!
与此同时——
“吼——!”
星漪额前独角爆发出刺目星光,一道凝实如柱的光束狠狠轰击在左前方的雾气墙上!
剧烈的能量波动和强光瞬间爆发!
灰袍人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注意力被星漪的攻击和身后草叶飞出的动静分散了刹那。
而这刹那,对范平来说,足够了。
他脚踩青玉古径,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不是冲向星漪攻击的方向,而是右侧那片看似浓密、实则暗藏玄机的雾霭区域!
那里,是他刚才暗中观察到的、雾气流动规律中的一个短暂缺口!
“想跑?”
灰袍人反应过来,厉喝一声,木杖重重顿地!
暗绿色磷光大盛,四周的雾气墙加速合拢,同时地面突然钻出数条粗大的、如同树根般扭动的黑色触须,缠向范平的双脚!
但范平的速度更快!
在触须即将触及脚踝的瞬间,他体内归墟星元爆发,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势凌空折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缠绕。
同时,他右手一扬——
一枚从紫玉小树上采摘的霞光果实被捏碎!
“噗!”
七彩霞光混合着精纯的草木精华骤然炸开,形成一片短暂的光雾屏障,遮蔽了视线和部分能量感应!
“星漪!走!”
范平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翡翠灵兽早已心领神会,在轰出光束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四足踏着玄奥的步法,紧跟着范平冲入右侧的雾气缺口!
“可恶!”
灰袍人怒吼,木杖挥舞,暗绿色磷光如同潮水般涌向缺口处,试图重新封堵。
但就在这一瞬——
“嗷!!!”
三头形态狰狞、浑身流淌着暗红污秽的熵蚀怪物,终于冲破浓雾,出现在了石台边缘!
它们猩红的眼眸第一时间锁定了灰袍人——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灰袍人木杖上那颗散发着暗绿色磷光的石头!
那石头的气息……似乎对它们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力”!
灰袍人身体一僵。
熵蚀怪物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毫不犹豫地扑向了灰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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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你们这些污秽之物!”
灰袍人被迫转身应对,木杖挥出暗绿光华,与扑来的熵蚀怪物狠狠碰撞在一起!
剧烈的爆炸和嘶吼声从身后传来。
范平和星漪头也不回,身形没入浓雾深处,沿着那条只有星漪知晓的“另一条路”,急速遁去。
直到狂奔出数里,身后的战斗声渐渐模糊,范平才稍稍放缓速度,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浓雾依旧,吞噬了一切声响和光影。
“那个灰袍人……”范平喘息着,用意念与星漪交流,“到底是什么?”
星漪的意念传来,带着余悸与愤怒:“‘堕落者’……曾经是守墓人……但选择用‘禁忌’的方法延续生命……吞噬灵脉精粹,与腐朽同化……他的目标一直是‘门钥’碎片!想用碎片的力量……彻底转化,成为另一种存在!”
范平脸色凝重。
果然是个陷阱。
“他知道灵枢谷,知道守墓人的事,甚至知道标记的特性……”
范平沉吟,“说明他确实曾是守墓人体系的一员。灵枢谷内部……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星漪点了点头,琥珀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加快速度吧。”
范平望向雾气深处,“我有预感……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们继续前行。
而与此同时,在残破祭坛处。
灰袍人——或者说,堕落守墓人厉沧海的一具分身投影——挥杖击碎了最后一头熵蚀怪物的头颅。
暗绿色的磷光缠绕着怪物的残骸,将其腐蚀成一滩冒着青烟的脓水。
他站在祭坛边,兜帽下的幽绿眸光望向范平消失的方向,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跑吧……跑吧……”
“你身上的标记……会带你找到更多的‘同类’……”
“而老夫……只需要跟在后面……”
他缓缓抬起木杖,杖端的暗绿色石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沾染了一缕极淡的、属于范平的气息——那是刚才草叶炸开时,被他悄然捕获的一丝能量残余。
石头微微闪烁,指向了范平离去的方向。
“灵枢谷……云崖子……你们藏了这么久……”
“这一次……‘钥匙’和‘标记’同时出现……”
“那扇门……终于要打开了……”
沙哑的低语,消散在弥天雾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