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完全散去的瞬间,范平终于看清了灵枢谷的全貌。
与他想象中戒备森严、处处岗哨的堡垒不同,眼前所见更像是一个与世隔绝、宁静祥和的山村——只是这“山村”的每一处,都透着非凡的气息。
堡垒的外墙仅是象征性的分隔。
内部沿着山势,错落分布着数十座青灰石屋,屋顶铺着某种泛着银光的茅草,屋檐下悬挂着风干的草药、晶石串成的风铃、以及用灵兽毛发编织的图腾。
屋舍间有小溪流淌,水是罕见的乳白色,散发着清甜的草木香气,溪底铺满温润的鹅卵石,每一颗都天然蕴含着微弱的星辉。
更远处,山坡上开辟出层层梯田,种植的并非稻麦,而是各种范平从未见过的、散发灵光的作物——有叶片如翡翠的矮树,枝头结着玛瑙般的果实;有藤蔓攀附竹架,垂下串串冰晶似的豆荚;还有一片摇曳的、花瓣会随着光线变幻七色的花海。
空气中弥漫着精纯而温和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人神清气爽。
范平能感觉到,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不止,而且异常温顺,仿佛被某种力量梳理过,极易吸收炼化。
但最让他动容的,是人。
石屋间,溪流旁,梯田边,三三两两地活动着人影。
约莫有百余人的样子,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穿着简朴但洁净的麻布或葛布衣衫,款式古朴,许多人袖口、衣襟处绣着星辰或云纹图案。
这些人大多面容平和,眼神清澈,但眉宇间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
他们的动作从容不迫,或照料作物,或打磨石器,或在小溪边浣洗衣物,间或低声交谈。
有几个孩童在屋舍间追逐嬉戏,手中抛掷的不是石子,而是几颗会自动悬浮、发出悦耳铃声的彩色晶球。
一切看起来安宁如世外桃源。
但范平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首先,这些人中青壮年极少。
目之所及,超过六成是老人、妇女和孩童。
仅有的几个看起来较为年轻的男子,身上大多带着伤——或是手臂缠着浸血的布条,或是步履微跛,眼神中充满警惕。
其次,他们的“修为”普遍不高。
范平粗略感应,大部分人最多相当于庆国武道五六品的境界,且气息虚浮,显然根基不稳或受过重创。
只有少数几位正在屋前静坐调息的老者,气息较为浑厚,但也远未到大宗师层次。
这就是……守墓人后裔?
曾经守护“周天星辰大阵”、与“巡天者”并肩的古老传承,竟已衰微至此?
似乎是看出了范平的疑惑,走在前方的云崖子并未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
“三百年前,‘大撕裂’之夜,守墓人一脉战死者十之六七。其后三百年间,为维持大阵运转、抵抗零星渗透的熵蚀污染、修补各处破损节点……又折损了近半。”
他脚步不停,权杖叩击青石路面的声音清脆而孤独。
“灵枢谷现存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可战者,四十一人。真正掌握完整守墓人传承、能驱动大阵基础符文的……不足十人。”
云崖子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陈述事实的苍凉:
“厉沧海叛逃时,带走了‘激进派’最后的三十余名精锐,以及三处关键节点的控制权。此后百年,熵蚀渗透加剧,灵脉节点接连被污染或破坏。我们不得不一再收缩防线,放弃外围区域,最终……只能固守这最后的山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劳作、却纷纷停下动作、向这边投来复杂目光的族人。
“他们是战士的后裔,也是囚徒。”
云崖子缓缓道,“生于斯,长于斯,很可能……也将死于斯。外界于他们,只是祖辈口中模糊的传说。”
范平沉默。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警惕、不安、甚至隐隐的……敌意?
尤其是在看到他手腕上那若隐若现的暗金标记时,几个年轻男子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简陋石刃。
星漪在他身边低鸣一声,额前独角散发柔和的星光,仿佛在安抚众人的情绪。
“长老!”
一个清脆却带着冷硬的女声突然响起。
从右侧一座较大的石屋后,钻出一名女子。
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在脑后。
她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锐气与疲惫,左颊有一道淡淡的、新愈合不久的疤痕。
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连鞘长剑,剑柄磨损严重,显然经常使用。
她大步走来,目光如刀般刺向范平,尤其是在他手腕的标记上停留良久,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厌恶与警惕。
“云栖,不得无礼。”云崖子淡淡道。
原来她就是云栖——之前在古径祭坛处,范平曾看到过她遗留的痕迹。
她是云崖子的女儿,也是灵枢谷年轻一辈中,少数几个还保有战力和探索勇气的人。
云栖在云崖子身前停下,行了一礼,但目光依旧锁在范平身上:“父亲,此人携带‘彼岸标记’,乃是行走的污染源!您为何带他入谷?万一标记失控,引来源源不断的熵蚀怪物,谷中老弱如何抵挡?”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的守墓人后裔们都听到了,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云崖子平静地看着女儿:“他同时携带三枚完整的‘门钥’碎片。这是三千年来,第一个集齐三枚碎片的后来者。”
云栖瞳孔微缩,显然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但随即咬牙道:“那又如何?历代记载中,集齐碎片却最终堕落、反成归墟先锋的例子还少吗?何况他还有标记!双重危险!”
“正因如此,他才需要我们的帮助。”云崖子缓缓道,“标记可以净化,至少……可以暂时封印。而碎片,是修复大阵、彻底解决归墟之患的唯一希望。”
云栖还想争辩,云崖子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此事我自有决断。”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转而看向范平,“范小友,随我去‘观星台’。有些事,需要让你知晓。星漪,你也来。”
他又看向云栖:“你去通知几位长老,半时辰后,观星台议事。”
云栖狠狠瞪了范平一眼,终究不敢违抗父命,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范平随着云崖子,沿着一条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向着山谷最高处那座最为显眼的建筑走去。
沿途,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老人的审视,有妇人的担忧,有孩童的好奇,也有年轻战士毫不掩饰的敌意。
星漪走在他身边,时不时用独角碰碰他的手,传递来安慰的意念。
“不必在意。”
云崖子头也不回地道,“他们经历了太多背叛与失去。厉沧海……曾经是他们最尊敬的长辈之一。”
范平心中一凛。
终于,他们抵达了石阶尽头。
这是一处位于山巅的露天平台,地面由整块的、布满天然星纹的黑色玉石铺就。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高约三丈的、由不知名银色金属打造的复杂仪器——它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同心圆环嵌套而成,每个圆环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流动着微光的古老符文。
圆环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缓缓旋转,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
这就是“观星台”——或者说,是灵枢谷的“大阵监控中枢”。
平台边缘,已经等候着三位老人。
两男一女,皆白发苍苍,身穿与云崖子类似的深青长袍,手中各持不同的法器——一人持罗盘,一人捧玉册,一人握铜铃。
他们的气息比谷中其他人浑厚许多,但也都带着明显的衰老与疲惫。
见到云崖子带范平上来,三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范平身上,尤其是他手腕的标记。
“云崖,你真的决定了?”
手持罗盘的老者沉声道,他面如枯木,眼神锐利。
“此子身上变数太多。”
捧玉册的老妪缓缓摇头,声音沙哑,“标记已至二级侵蚀,碎片集齐却未认主,更与厉沧海有过接触……风险太大。”
握铜铃的老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动铜铃。
铃声响起的瞬间,范平感到手腕的标记猛地一烫,三枚碎片同时震颤,发出一道微弱的抵抗波动。
云崖子走到平台中央,仰头看着缓缓旋转的星仪圆环。
“正因变数太多,才可能是转机。”
他缓缓道,“大阵的衰败速度,比我们预估的更快。按照目前趋势,最多再有三十年,核心屏障将彻底崩溃。到那时,归墟裂隙全面爆发,莫说灵枢谷,整个蓬莱、乃至东海沿岸,都将沦为死地。”
三位长老沉默。
“我们固守了三百年,等待了三百年。”
云崖子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等来的,是厉沧海的背叛,是熵蚀的渗透,是灵脉的枯竭,是人才的凋零。若再继续‘稳妥’下去,结局只有一种——”
他指向星仪圆环上,某一片区域正在不断闪烁、明灭不定的符文:
“‘周天星辰大阵’彻底停转,归墟吞噬一切。”
平台上鸦雀无声。
只有星仪圆环旋转的嗡鸣,和远处山谷中隐约传来的溪流声。
许久,持罗盘的老者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做?”
云崖子看向范平:“第一步,净化‘彼岸标记’。用‘净灵枢’的残余力量,配合守墓人秘传的‘封邪仪轨’,尝试将标记暂时封印,延缓其侵蚀。”
“净灵枢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
老妪皱眉,“上次为云栖祛除熵蚀残留,消耗了将近三成。若为此子封印标记,至少需消耗五成。万一失败……”
“若成功,他便能相对安全地使用碎片力量。”云崖子道,“而碎片,是修复大阵、乃至……执行他提出的‘第三条路’的关键。”
“第三条路?”
三位长老同时看向范平。
范平定了定神,将自己关于“建立可控屏障之门、达成动态平衡”的想法,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听完后,三位长老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震惊之色。
“这……这几乎就是上古‘巡天者’最初的设计理念!”持铜铃的老者失声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范平想了想,决定透露部分实情:“碎片……会传递一些破碎的信息和感悟。当我集齐三枚,在特定环境下,它们会‘共鸣’,让我‘看到’或‘想到’某些东西。”
这不算完全的实话,但也不算谎言。
碎片确实在传递信息,只是更多细节来自他前世的知识体系与这个世界的融合推演。
三位长老交换了眼神,似乎在用某种秘法交流。
片刻后,持罗盘的老者缓缓点头:
“若真能如此……或许真是天不绝我守墓人一脉。但前提是,他能掌控标记,而非被标记掌控。”
云崖子看向范平:“你可愿尝试‘净灵枢’封印?事先说明,此过程凶险异常。标记会激烈反抗,若你心智稍有动摇,便可能被彻底侵蚀,沦为只知毁灭的怪物。即便成功,也会承受巨大痛苦,且封印并非一劳永逸,需定期加固。”
范平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他没有退路。
标记不除,他永远是行走的灾厄,不仅危及自身,更会牵连所有亲近之人。
“好。”
云崖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明日辰时,举行仪轨。今夜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星漪,带他去‘客居石屋’。”
星漪点了点头,示意范平跟上。
走下观星台时,范平回头看了一眼。
四位长老依旧站在星仪下,仰头望着那些旋转的圆环和闪烁的符文。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苍老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他们守了太久,等了太久,也绝望了太久。
而现在,一个带着巨大风险与变数的“后来者”,或许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范平握紧了拳。
当夜,范平躺在石屋简陋的木床上,枕着散发着清香的干草,望着窗外璀璨得不像真实的星空,久久无法入睡。
手腕上的标记,在寂静中传来一阵阵隐晦的搏动,仿佛有生命般。
而储物空间中的三枚碎片,也传来微弱而温暖的共鸣,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鼓励。
就在这时——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高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
是云栖。
她手中握着那柄古朴长剑,剑已出鞘半寸,在黑暗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范平,眼神复杂。
最终,她没有拔剑。
只是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冰冷地说道:
“你若敢伤我族人分毫……”
“我必杀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如来时般悄无声息。
门重新合上。
床上的范平,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