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天运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萧琰召他进宫,确实是有急事——西境万莽山那边传来密报,说最近半个月,山里的异象越来越频繁。有樵夫看见夜间山中有七彩霞光冲天而起,有猎户听到深处传来似人非人的嘶吼,更邪门的是,山脚下的几个村子,这几天接连有牲畜莫名其妙地暴毙,死状凄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
“万莽山深处,怕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萧琰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天运,西巡的事儿,得提前了。”
祁天运心里咯噔一下:“陛下,原定不是下个月初吗?”
“等不了了。”萧琰摇头,“钦天监那边也推演过了,说星象有变,西境煞气冲霄,怕是有什么上古封印松动了。你必须在月底前出发,赶在事态失控之前,查明真相,必要时重新加固封印。”
祁天运头皮发麻。上古封印?那玩意儿是他能碰的吗?他一个炼气期(伪)的小太监,去加固上古封印?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臣遵旨。”
萧琰看出他的顾虑,缓和了语气:“朕知道这事凶险,所以给你多派了些人手。除了原本的五百禁军,再加派两百‘龙骧卫’,都是军中好手。另外,工部那边会给你配三架‘破阵法弩’,专门对付阵法禁制。”
祁天运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有兵有弩,至少安全系数高了点。
“还有这个。”萧琰从御案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递给他,“这是内库珍藏的‘玄龟护心镜’,能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你贴身带着,关键时候能保命。”
祁天运接过玉盒,入手温润,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面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铜镜,镜面光滑如墨,隐隐有流光转动。
“多谢陛下!”他连忙跪下谢恩。
萧琰摆摆手:“起来吧。天运,此行事关重大,务必小心。若能查明真相、稳住西境,朕定不负你。”
这话说得郑重,祁天运心里一暖:“臣定当竭尽全力。”
从宫里出来,祁天运揣着那面玄龟护心镜,心里沉甸甸的。月底出发,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天时间了。府里那一摊子事儿,西行的准备,还有那些姑娘们。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祁府走。
回到府里,已经是掌灯时分。前厅里亮着灯,紫月正在灯下绣花,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累不累?我去给您热饭。”紫月接过他脱下的披风,柔声道。
祁天运摆摆手:“不用忙,我在宫里吃过了。她们呢?”
“周姑娘和陆姑娘在后院练剑,叶姑娘在炼丹房,墨姑娘在书房整理情报。”紫月顿了顿,“苏姑娘在南院小楼,说是身子不太舒服,晚饭也没吃。”
祁天运皱眉:“又不舒服?我去看看。”
“公子”紫月欲言又止。
“怎么了?”
紫月轻声道:“苏姑娘这几天似乎心情不太好。我问她,她也不说。公子去的时候小心些。”
祁天运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先回房换了身便服,想了想,又去厨房拎了壶酒——是上好的“竹叶青”,酒色清冽,香气扑鼻。又让厨娘切了盘酱牛肉,拌了碟花生米,一起装在食盒里,拎着往南院去了。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
南院小楼灯火通明。苏宛儿没在一楼,祁天运顺着楼梯上到二楼,见她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火狐皮大氅,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发呆。
她今天穿了身烟紫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纱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插了支碧玉簪子。灯火映着她侧脸,眉眼间少了平日里的妩媚风情,多了几分苍白和倦怠。
“苏姐姐?”祁天运轻轻唤了一声。
苏宛儿回过神,转头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那副慵懒模样:“哟,小冤家怎么来了?不怕你家紫月吃醋?”
祁天运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食盒往桌上一放:“怕什么?我是来给苏姐姐送温暖的。听说你没吃晚饭,这不,带了点酒菜,咱们喝两杯?”
苏宛儿挑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有什么事要求姐姐?”
“瞧您说的,我就不能单纯地关心关心您?”祁天运边说边打开食盒,把酒菜一样样摆出来。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花生米炸得金黄酥脆,还有一碟凉拌黄瓜,看着清爽可口。
酒香飘出来,苏宛儿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亮:“竹叶青?还是二十年陈的。小冤家,你可真舍得。”
“那必须的。”祁天运给她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满上,“来,苏姐姐,我敬你一杯。感谢您老人家在北境舍命相救,又一路护着我们回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先干为敬!”
他说着,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苏宛儿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笑,眉眼间的倦色散去不少,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勾魂摄魄的风情。
!“行啊,小嘴儿挺甜。”她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嗯,确实是好酒。”
两人对饮了几杯,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祁天运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试探着问:“苏姐姐,我听紫月说你这几天身子不太爽利?是旧伤又犯了?”
苏宛儿夹了片牛肉,慢条斯理地嚼着:“旧伤倒还好,叶丫头给的丹药管用。就是”
她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轻声道:“就是心里头有点不踏实。”
“不踏实?”祁天运不解。
苏宛儿沉默片刻,忽然问:“小冤家,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祁天运一愣,仔细打量她。苏宛儿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肤白貌美,身段窈窕,眼角连条细纹都没有。但修仙之人不能光看外表,尤其是金丹以上的修士,驻颜有术,活个两三百岁跟玩儿似的。
“我猜三十?”祁天运小心翼翼地说。
苏宛儿噗嗤一笑:“三十?小冤家,你嘴可真甜。姐姐我今年已经一百零八岁了。”
“啥?!”祁天运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一百零八?!”
“怎么,不像?”苏宛儿斜睨他一眼。
“不不不,像,太像了!”祁天运连忙摆手,“就是有点震惊。苏姐姐您这保养得也太好了,看着跟我姐似的”
苏宛儿被他逗乐了,笑了一会儿,又敛了笑容,轻声道:“一百零八岁听起来挺长,但对金丹修士来说,也不过是人生过半。可我这一百多年过得跟做梦似的。”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有些迷离:“我出身南疆一个小宗门,叫‘百花谷’。听名字挺美是吧?其实就是个三流门派,全谷上下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专修炼丹和养蛊。”
“我十岁入谷,十五岁筑基,二十岁就修到了筑基后期,是谷里百年不遇的天才。那时候的我,心高气傲,觉得天下之大,任我遨游。”
苏宛儿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笑:“可谁知道,天才这两个字,有时候是福,有时候是祸。”
祁天运给她添了酒,安静地听着。
“我二十五岁那年,百花谷的炼丹大比,我炼出了一炉‘九转还魂丹’,虽然是下品,但已经轰动整个南疆。”苏宛儿的声音低沉下来,“消息传出去没多久,万灵教的人就来了。带队的就是白无心。”
她握紧了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白无心那时候已经是元婴修士,在南疆凶名赫赫。他看中了我的炼丹天赋,要收我为徒。我师父——也就是百花谷的谷主——自然不肯,结果”
苏宛儿闭了闭眼:“结果一夜之间,百花谷上下九十七口人,除了我,全部被屠。白无心当着我的面,捏碎了我师父的魂魄,然后对我说:‘要么跟我走,要么,我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祁天运听得心里发寒。他虽然知道苏宛儿和白无心有仇,但没想到是这么血海深仇。
“我跟他走了。”苏宛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不是贪生怕死,是想着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为师父、为同门报仇。”
“后来呢?”祁天运轻声问。
“后来?”苏宛儿冷笑,“后来我才知道,白无心收我为徒是假,想把我炼成‘炉鼎’是真。他修炼的‘万灵噬魂大法’,需要汲取女子的阴元修炼,尤其是天赋好的女修,效果更佳。”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暗红色的、蜈蚣状的疤痕,看着狰狞可怖。
“这是‘噬心蛊’。”苏宛儿淡淡道,“白无心给我种下的。这蛊虫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只有服下他特制的解药,才能缓解。他用这蛊控制我,逼我修炼‘九幽阴火’,说是为了增强我的修为,实则是想把我养得更‘肥’一些,等他冲击化神时,好一口吞了。”
祁天运听得拳头都硬了:“这老杂毛!”
苏宛儿放下袖子,继续道:“我在万灵教待了八十多年。这八十多年里,我表面上是他的道侣,风光无限,背地里就是个随时待宰的羔羊。我试过逃跑,试过反抗,但每次都被抓回来,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直到三年前,我在教中古籍里找到一篇残卷,记载着‘九幽阴火’的另一种用法——可以反噬蛊虫,甚至反噬施蛊者。我偷偷修炼,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把‘噬心蛊’压制到最低,这才有机会逃出来。”
祁天运恍然大悟:“所以你在北境的时候,非要那株‘冰魄凝心莲’,就是为了彻底解蛊?”
苏宛儿点头:“冰魄凝心莲是至阴至寒之物,配合九幽阴火,可以彻底炼化噬心蛊。但前提是我得先恢复到元婴期的修为,否则灵力不足,强行解蛊只会被反噬。”
她说着,苦笑道:“可我现在别说元婴,连金丹后期的修为都稳不住。白无心那老东西,在我体内除了噬心蛊,还种了一道混沌邪气。这邪气时刻侵蚀我的经脉,我现在的修为,能保住金丹中期就不错了。”
!祁天运沉默良久,忽然问:“苏姐姐,你需要我做什么?”
苏宛儿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冤家,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不知道。”祁天运老实摇头,“但我知道,苏姐姐你不是那种随便跟人吐苦水的人。你跟我说这些,肯定有你的用意。”
苏宛儿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你倒是通透。”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小冤家,姐姐我活了百多年,见过的人多了。虚伪的、贪婪的、狠毒的、懦弱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你不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祁天运:“你油滑,贪生怕死,满嘴跑火车,看着不像个好人。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救同伴敢闯魔宫,为了承诺敢孤身犯险,对身边的人掏心掏肺,从不吝啬。紫月、周灵蝶、陆雪儿、叶灵儿还有我,哪个你没救过?哪个你没护过?”
祁天运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苏姐姐,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说的是实话。”苏宛儿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小冤家,姐姐我这一百多年,从没求过谁。但今天我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苏宛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西境万莽山,传说有上古遗迹,里面可能有‘九转还魂草’。这种草是炼制‘九转还魂丹’的主药,而九转还魂丹可以助我重塑经脉,恢复修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在西境找到了九转还魂草,能不能分我一株?我不白要,我可以拿东西换。我这些年在万灵教攒了不少家底,功法、丹药、法宝,只要你看得上,随便挑。”
祁天运没说话。
苏宛儿见他沉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当然,如果找不到,或者不方便,就当姐姐没说。毕竟九转还魂草太过珍贵,你们自己也需要”
“苏姐姐。”祁天运打断她。
“嗯?”
祁天运看着她,认真道:“您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什么换不换的?咱们一起在北境拼过命,那就是过命的交情。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九转还魂草是吧?行,我记下了。只要西境有这玩意儿,我就是挖地三尺,也给您找出来!”
苏宛儿愣住了。
她看着祁天运,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点娃娃气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一百多年了。自从师父死后,再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万灵教那些同门,表面奉承,背地里恨不得她早死。白无心更是把她当工具,当炉鼎,从未把她当人看。
可眼前这个小太监,这个修为低微、油嘴滑舌的小家伙,却对她说了句“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说得轻巧,但分量重如千钧。
“小冤家”苏宛儿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怕我骗你?不怕我利用你?”
祁天运嘿嘿一笑:“怕啊。可那又怎么样?您要真想害我,在北境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我祁天运烂命一条,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您骗我能骗到什么?图我长得帅啊?”
苏宛儿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伸手点了下他额头:“油嘴滑舌!”
两人又喝了几杯,气氛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苏宛儿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跟祁天运说了不少万灵教的秘辛。比如白无心修炼的“万灵噬魂大法”有什么弱点,比如教中几个长老之间的恩怨,比如万灵教在各地的秘密据点
祁天运听得津津有味,这些可都是宝贵情报啊!
正说着,苏宛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祁天运:“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祁天运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黑色珠子,通体浑圆,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隐隐有幽光流转。
“这叫‘阴火雷珠’。”苏宛儿解释道,“是我用九幽阴火凝练的,里头封了三道阴火。扔出去爆炸,威力堪比金丹后期修士全力一击。你贴身带着,关键时候能保命。”
祁天运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苏宛儿瞪他一眼,“姐姐我好歹曾经是元婴修士,凝练几颗阴火雷珠还不是小菜一碟?再说了,你要去西境那鬼地方,没点保命的东西怎么行?”
祁天运心里一暖,也不再推辞,郑重收好:“谢谢苏姐姐。”
苏宛儿摆摆手,又喝了口酒,忽然问:“小冤家,西境之行你有把握吗?”
祁天运苦笑:“说实话,没有。万莽山那地方,听名字就不是善地。再加上什么上古封印、异象频发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怕死?”
“怕啊。”祁天运老实点头,“谁不怕死?我才二十四,还没娶媳妇呢,就这么死了多亏啊!”
苏宛儿被他逗乐了,笑了一会儿,正色道:“小冤家,姐姐教你个乖。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冷静。万莽山虽然凶险,但也不是没有生机。上古遗迹往往伴随着大机缘,你身怀混沌灵根,又有宝鉴碎片,说不定反而能因祸得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到了西境,小心三个人。”
“哪三个?”
“第一个,是佛国‘大轮寺’的僧人。大轮寺表面上是佛门正宗,背地里呵呵,比我们万灵教干净不到哪去。他们一直想在中原传教,万莽山如果真有上古遗迹,他们肯定不会放过。”
“第二个,是‘万毒门’的人。万毒门也是南疆的大势力,专修炼毒用毒。门主‘毒尊者’和白无心有旧怨,这次白无心重伤,万毒门很可能趁火打劫,也去西境分一杯羹。”
“第三个”苏宛儿眼神一冷,“是‘影杀楼’的杀手。影杀楼和无目宗是死对头,但都是拿钱办事的主。如果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影杀楼的人,很可能会出现在西境。”
祁天运听得头大如斗。好嘛,这还没出发呢,就已经有三拨敌人等着他了。
“苏姐姐,您这是给我打预防针呢,还是吓唬我呢?”他苦着脸说。
苏宛儿噗嗤一笑:“都有。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一壶酒见底了。
祁天运看看时辰,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苏宛儿送他到楼梯口,忽然叫住他:“小冤家。”
“嗯?”
“活着回来。”苏宛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姐姐我还等着你帮我找九转还魂草呢。”
祁天运重重点头:“一定。”
他下楼走了。苏宛儿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她脸上,映出几分落寞,几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