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庐的桃花,谢了又开。
尘奕抱着玄澈踏出院门时,云逍正蹲在厨房门口哭——不是抽泣,是那种孩子走丢了三天突然被找回来、后怕混着狂喜的嚎啕大哭。尘玄盘在他头顶,龙尾巴勾着他脖子,也在嗷嗷叫,分不清是哭是笑。
“吵。”尘奕说。
哭声戛然而止。
云逍红着眼睛冲过来,想接玄澈又不敢,手足无措了半天,最后转身就往厨房跑:“我、我去熬药膳!姑姑需要补元气!”
尘玄啪嗒掉在地上,化作黑衣小童,亦步亦趋跟着尘奕往屋里走,金色竖瞳一眨不眨盯着玄澈苍白但平稳的睡颜。
“她……”
“活着。”尘奕把玄澈轻轻放在里屋床榻上,盖好被子,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就是累了,得睡几天。”
尘玄扒着门框,小声问:“那个……虚渊……”
“暂时闭嘴了。”尘奕转身走出屋子,在院中摇椅里瘫下,闭上眼睛,“我也得睡几天。别吵,谁吵揍谁。”
他说睡就真的睡了。
呼吸均匀,眉眼放松,连桃花瓣落在鼻尖都没拂开,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回来,而不是刚把道侣从虚无手里抢回来、顺便给灭世危机上了个“生活噪音”的禁制。
云逍熬好药膳端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愣在原地,许久,轻轻放下托盘,从屋里取了薄毯盖在尘奕身上,又把掉落的桃花瓣小心捏走。
转身时,他抹了抹眼睛。
“真好。”他小声对尘玄说,“大家都回来了。”
尘玄用力点头,尾巴悄悄缠住院子角落那棵最粗的桃树——他决定以后就在这棵树上趴着,哪儿也不去了。
宁静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玄澈醒了。
她睁开眼时,尘奕正坐在床边剥橘子——不是用仙术,是用手,慢条斯理地撕着白色橘络,剥得干干净净,一瓣瓣码在青瓷碟里。
“醒了?”他没抬头,“橘子甜,吃吗?”
玄澈撑起身,冰蓝眼眸还有些涣散。她看向尘奕,又看向窗外熟悉的桃花,最后视线落回自己掌心——那里,一道极淡的灰暗纹路正从皮肤下缓缓褪去,像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水痕。
“我睡了多久?”她声音微哑。
“三天。”尘奕递过一瓣橘子,“虚渊在你‘存在根基’上留了点印记,我花了点时间清理。现在差不多了,就剩眼底那一道,估计还得两天才能散干净。”
玄澈接过橘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真实的、属于“活着”的滋味。
“它最后说……”她停顿片刻,“‘你会后悔的’。”
“反派标准台词。”尘奕又递一瓣过去,“不用理。真要后悔,也是后悔没早点给它塞个耳塞。”
玄澈看着他。
三天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剥橘子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悠闲。但她能感觉到——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他体内沉淀下来了。像风暴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蕴藏着能托起整个世界的重量。
“尘奕。”她轻声唤。
“嗯?”
“下次——”她冰蓝眼眸直视他,“带我一起去。”
尘奕剥橘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总是半阖的眼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倒影。
“很麻烦的。”他说。
“我知道。”
“可能会遇到比蚊子嗡嗡叫更烦的事。”
“嗯。”
“还可能没饭吃没床睡。”
“我辟谷。”玄澈语气平静,“也可以打坐。”
尘奕看了她三息,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眼底有真实的暖意漾开的、很浅但很清晰的笑。
“行。”他说,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她,“下次带你。”
顿了顿,又补充:“但迷路了别怪我。”
“不会。”玄澈接过橘子,唇角极淡地扬了扬,“我记路。”
窗外,云逍探头探脑:“姑姑醒啦?药膳还温着,要不要——”
话没说完,静庐上方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虚渊那种虚无的裂痕,而是机械的、规整的、边缘泛着数据流光的方形缺口。缺口中,一枚通体银白、表面浮现无数符文的金属立方体缓缓降下,悬浮在院子上空。
“逍遥盟紧急通讯协议启动——最高优先级。”
“接收方:盟主尘奕。”
“主题:新型威胁‘灰暗孢子’——检测到虚渊在被静音前,向诸天万界播撒了最后一份‘礼物’。”
立方体投射出光幕。
画面中,是机械封神界的某座“情感数据库”。原本存储着无数文明欢笑、感动、温暖记忆的水晶柱体,此刻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灰暗纹路。纹路所过之处,水晶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记忆画面扭曲变形——
一个孩子得到第一份礼物的笑容,嘴角弧度渐渐拉平,眼神变得空洞;
一对恋人重逢的拥抱,手臂缓缓松开,彼此眼中的热切冷却成茫然;
一场文明庆典的烟花,在绽放到最绚烂的瞬间,突然失去所有颜色,像燃尽的灰烬般飘散。
“灰暗孢子。”万机之神的声音从立方体中传出,平稳,但数据流深处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非攻击性,非侵蚀性,甚至不直接伤害生灵。它们只做一件事:缓慢消解‘幸福感’。”
“被孢子寄生的欢乐记忆,会在重温时逐渐失去情感共鸣。笑不再觉得开心,拥抱不再感到温暖,成就不再带来满足……最终,所有‘正向情感体验’都会被剥离,只剩下空洞的‘事件记录’。”
“传播方式:通过记忆共享、情感共鸣、甚至单纯的‘回想’进行扩散。目前已在三千个世界检测到孢子活性,包括——”
光幕列出一长串名单。
他剥橘子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影响范围?”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若不加干预,按照当前扩散速度,三十年内将覆盖所有已知世界。”万机之神回答,“届时,‘幸福’这个概念本身,可能会从大多数生灵的认知中消失。”
静庐一片死寂。
云逍手里的药膳碗“哐当”掉在地上。尘玄的尾巴无意识绞紧桃树,树皮簌簌剥落。连玄澈都坐直了身子,冰蓝眼眸深处那道未散的灰暗纹路,仿佛感应到什么,微微波动了一下。
尘奕看着光幕上那些黯淡的记忆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就想躺平吃顿火锅。”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怎么这么难?”
他站起身,走到立方体前。
“有解药吗?”
“正在分析孢子结构。”万机之神说,“但虚渊的造物逻辑与我们完全不同,常规手段无效。更麻烦的是——”
光幕画面切换,出现一个不断旋转的孢子微观模型。
“孢子核心,检测到与‘玄澈姑娘’眼中残留纹路同源的能量特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玄澈身上。
她安静坐着,冰蓝眼眸迎着众人的视线,没有回避。
“你是说,”尘奕的声音依旧平静,“虚渊在被我静音前,把最后的‘后手’,种在了她身上?”
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可能需要,处理掉“母本”。
院中桃花无风自动。
尘奕没说话。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拿起刚才没剥完的橘子,继续撕橘络。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手里是什么需要全神贯注的精密工作。
撕完最后一缕,他把完整的橘子瓣放在玄澈掌心。
“甜吗?”他问。
玄澈看着他,点头:“甜。”
“那就行。”尘奕站起身,对立方体说,“告诉逍遥盟所有成员,灰暗孢子的事我知道了。”
“盟主的应对方案是?”
“没方案。”尘奕说,“等我吃完这个橘子再说。”
万机之神的数据流明显卡顿了一瞬。
“可是时间紧迫——”
“再紧迫也得吃饭。”尘奕打断它,语气理所当然,“而且我道侣刚醒,需要补充维生素c。你一个ai懂什么?”
立方体沉默了。
尘奕走回摇椅,躺下,闭眼。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这三天里,让所有世界——多笑一笑。”
“笑得大声点,开心点,最好能把孢子吵死。”
立方体:“……”
通讯切断,金属方块化作流光消失。
院中重归安静。云逍默默捡起碎碗,尘玄松开桃树尾巴,玄澈低头看着掌心橘子,一瓣瓣慢慢吃。
尘奕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本书,像是睡着了。
但玄澈能看到——书页下,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眼底深处,那片刚刚沉淀下来的深海,正在无声翻涌。
“云逍。”
“在!”
“晚上吃火锅。要特辣,加双倍花椒。”
“好、好的!”
“尘玄。”
小黑龙竖起耳朵。
“去苍梧界找你师姐,让她把‘懒人宗’所有弟子撒出去,满世界找——找那些笑得最大声的人,笑得最开心的画面,笑得最没道理的时刻。找到就用留影石录下来,越多越好。”
“嗷!马上去!”
尘玄化作流光窜出院子。
尘奕掀开脸上的书,坐起身,看向玄澈。
她正好吃完最后一瓣橘子,抬眸与他对视。
“你眼睛里的东西,”尘奕说,“我得看看。”
玄澈点头,没有犹豫:“怎么看?”
尘奕伸手,指尖轻触她眼角。
“闭眼。”他说,“放松,别抵抗。”
玄澈依言闭目。
尘奕的指尖泛起极淡的混沌色微光,那光芒温柔地渗入她眼底,像溪流漫过沙地,缓缓探向灰暗纹路深处。
三息后,他收回手。
“怎么样?”玄澈睁开眼。
尘奕的表情有点古怪。
“虚渊那家伙……”他挠挠头,“临死前给你塞了个‘礼物’。”
“礼物?”
“嗯。”尘奕说,“不是孢子母本——那玩意儿只是个幌子。它真正塞给你的,是一把‘钥匙’。”
“钥匙?”
“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尘奕躺回摇椅,看着天空,“一个藏着‘所有笑声’的地方。”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就说嘛。”
“那家伙絮絮叨叨说什么‘存在无意义’,自己倒偷偷摸摸攒了一仓库的‘开心’。”
“真够别扭的。”
玄澈怔住。
云逍从厨房探出头:“小师叔,那我们还找笑得最大声的人吗?”
“找。”尘奕闭上眼睛,“不仅要找,还要大张旗鼓地找。”
“为什么?”
“因为——”尘奕拉长声音,“我们要开一场,吵到能把虚渊从坟里气活过来的——”
“狂欢节。”
静庐外,桃花簌簌落下。
而诸天万界,无数道指令正通过逍遥盟网络悄然传递:
“盟主令:即日起,所有世界,所有生灵——”
“给老子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