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庐里“狂欢节”的命令传出的第三天,诸天万界就疯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疯”了。
起初,是离凰天尊在万界通讯网络里发了一段留影:南明离火界最大的演武场上,十万火鸦兵身披赤甲,面无表情地……跳起了踢踏舞。步伐整齐划一,火星四溅,配着他们统领声嘶力竭、明显走调的军歌,场面荒诞到让围观的其他世界修士差点道心不稳。
离凰天尊本人的评语只有一行字:「够吵不?不够我再让他们扭秧歌。
紧接着,九幽黄泉界上传了画面:忘川河边,十殿阎罗排排坐,人手一本《笑话大全》,用诵经般的平直语调,轮流念着“一根骨头走进酒馆”之类的冷笑话。河里的怨魂听得忘了哭,有几个笑点奇特(或者纯粹是被尬到)的,竟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笑声。幽冥主宰的画外音响起:「已连续念诵六个时辰,有三成怨魂表示‘不如去投胎’。
机械封神界的贡献最硬核。万机之神调动了全界百分之三十的算力,生成了七千六百亿个“欢乐数据包”,内容从“猫咪打滚动态图”到“逻辑悖论引发的意外喜感”无所不包,通过跨界通讯协议强行推送至所有接入网络的世界。无数正在闭关、炼丹、议事的修士,识海里突然开始自动播放“一只机械狗追自己尾巴直到短路”的循环动画,配着欢快的笛子声。
效果……立竿见影。
灰暗孢子的扩散速度,在狂欢节启动后的第十二个时辰,出现了首次减缓。
“情绪共鸣对冲。”逻辑斯在逍遥盟紧急会议上汇报数据,“灰暗孢子依赖‘幸福感缺失’的环境滋生。当外界情绪浓度,尤其是‘欢乐’‘荒诞’‘无厘头’等非理性正向情绪强度超过阈值时,孢子的活性受到明显抑制。”
光幕上,曲线图陡峭上升的灰色感染线,在某个节点被一条五彩斑斓、上蹿下跳的“情绪噪声线”狠狠压弯了腰。
“但这只是抑制,不是清除。”幽冥主宰投影沉声道,“孢子仍在深层潜伏。一旦‘狂欢’疲惫,情绪回落,它们会以更快速度反弹。”
“那就别让情绪回落。”尘奕的声音从会议频道插进来,背景音是云逍“咚咚咚”的剁肉声和尘玄“嗷呜嗷呜”抢食的动静,“累了的换一拨,笑不动的看别人笑。不会笑的……就去看逻辑斯发的机械狗视频,看到会笑为止。”
离凰天尊:“……盟主,你在干嘛?”
尘奕:“试吃云逍新研究的‘爆笑辣椒锅底’,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算欢乐情绪吗?”
逻辑斯的数据流停顿了一瞬:“……算。强烈生理刺激引发的非典型愉悦,已记录。”
“那就行。”尘奕似乎灌了口什么,“你们继续,我这边‘钥匙’有动静了。”
通讯切断。
静庐院内,尘奕面前的石桌上,确实有动静。
玄澈安静地坐着,冰蓝双眸微阖。她眼底那道灰暗纹路,此刻正像呼吸般明灭起伏,散发出微弱但清晰的波动。波动指向的方向,并非星空深处,而是……院内那棵最老的桃树。
树下,是尘奕常年搁着摇椅的地方。
“在这里?”尘奕走到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你确定?这树是我十六岁那年随手种的,除了每年结的桃子特别甜,没什么特别的。”
玄澈睁开眼,眼底纹路的指向没有丝毫改变。“‘钥匙’的感应不会错。入口……就在‘锚点’最稳固、记忆最丰盈的地方。”
尘奕挑眉:“这棵树算什么锚点?”
“你躺在这里的时间,”玄澈轻声道,“比在任何地方都长。”
尘奕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那棵树。树干上还有尘玄小时候磨爪子留下的浅痕,树下石板上被云逍失手打翻的鸡汤渍还在,摇椅扶手上有个小缺口,是某次玄澈练剑时分心,一道剑气不小心劈的。
都是些鸡零狗碎,不成样子。
却满满当当,都是“日子”。
“行吧。”他在摇椅里坐下,拍了拍膝盖,“钥匙怎么用?”
玄澈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眉心。
“想着你在这里……最开心的时候。”她说,“不用多,一个瞬间就好。”
尘奕闭上眼。
最开心的时候?
是云逍第一次成功做出不糊的糕点?是尘玄学会化形后笨拙地给他倒茶?是玄澈出关那天,对他说的第一句“我回来了”?还是某个寻常午后,他躺在椅子里,听着厨房的剁菜声、树上的呼噜声、远处隐约的琴声,觉得“这样就好”的刹那?
他还没想明白,眉心已微微一热。
玄澈眼底的灰暗纹路如活物般游出,顺着她的指尖,渡入尘奕眉心。没有不适,反而像一滴温水落入干涸的沙地,瞬间渗开,漫向四肢百骸。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存在本身,感知到了另一个“层”。
就在这棵桃树下,这把摇椅所在的空间坐标上,重叠着一个无比微小、却又无限深广的“缝隙”。它不在上下四方,不在古往今来,它嵌在“现实”与“记忆”的夹缝里,藏在“拥有过”与“还记得”的因果褶皱中。
缝隙里,传来声音。
不是话语,不是音乐。
是笑声。
孩子的、老人的、男人的、女人的、妖兽的、精怪的、甚至星辰湮灭时那一刹的光爆欢鸣……无数笑声汇聚成无声的洪流,在缝隙那头奔涌回荡。
这就是“笑藏之所”。
虚渊那个别扭的家伙,一边嚷嚷着“存在无意义”,一边偷偷收集了万古以来,所有世界所有生灵最真实、最灿烂的笑声,藏在了这里。
“找到了。”尘奕睁开眼。
玄澈指尖的纹路已完全消失,她脸色微微苍白,但眼神清明:“入口需要‘锚点’与‘钥匙’共鸣才能稳定开启。你……看到了什么?”
“听到点噪音。”尘奕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走吧,带你去个……特别吵的地方。”
他伸手,握住玄澈的手。
另一只手,按在桃树干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炫光。只是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树干表面的空间泛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涟漪中心,露出后面那条由无数笑声铺成的、无声的通道。
尘奕牵着玄澈,一步踏入。
身后,静庐的桃花依旧盛开,云逍的剁肉声规律响起,尘玄的尾巴在树上晃悠。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通道内部,是超越常识的景象。
没有前后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边无际的、流动的“声音”具象成的光。这些光呈现出无法描述的色彩,每一种色彩都对应着一种笑:婴儿初啼时懵懂的欢欣是柔嫩的鹅黄;挚友重逢时捶肩大笑是饱满的橙红;绝境中豁然开朗的释然大笑是清冽的湛蓝;甚至那些恶作剧得逞的坏笑,都带着一抹跳跃的紫。
它们像星河,像瀑布,像拥有生命的暖流,在这片无法定义的空间里静静流淌、回旋、共鸣。
玄澈冰蓝的眼眸被这片光芒映亮,她微微失神:“这里……就是所有‘开心’的源头?”
“算是仓库吧。”尘奕拉着她,顺着一条格外粗壮的、金灿灿的笑声光流往前走,“虚渊那家伙,估计是觉得这些东西‘没意义但又扔了可惜’,就塞这儿了。跟小孩藏糖罐似的。”
“可灰暗孢子……”
“孢子的‘母本’不在这儿。”尘奕停下脚步,看向光流深处,“但在附近。”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前方涌动的光芒,轻轻一握。
如同拨开帘幕,前方流淌的笑声光流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片突兀的“空洞”。
空洞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不断蠕动、仿佛在吞噬自身存在的……灰暗。
灰暗的核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血管般纹路的种子。
种子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肉眼可见的灰色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周围流淌的欢笑光流就像被抽走了色彩,声音依然在,却只剩空洞的回响,再无半分暖意。
“孢子母种。”尘奕眯起眼,“虚渊把它放在这里,是想让‘笑声’本身,慢慢毒死自己。”
逻辑很扭曲,但很虚渊:把毒药埋在解药仓库里,让希望成为绝望的温床。
玄澈上前一步,九转玄光在指尖凝聚:“能毁掉吗?”
“能。”尘奕说,“但毁了它,外面那些已经扩散的孢子不会消失,只会失去源头,变成无根浮萍,更难清理。”
“那……”
“得换个法子。”尘奕走到孢子母种前,蹲下,像观察一块奇怪的石头,“这玩意儿靠吸收‘幸福感缺失’的负面情绪生长。那我们……喂它点别的。”
他伸手,直接从旁边流淌的笑声光流里,捞了一把。
一把金灿灿、暖洋洋、仿佛凝结了某个世界某个生灵一生中最畅快大笑的“声音”,被他捏在手里,搓了搓,搓成一颗不规则的光丸。
然后,在玄澈愕然的目光中,他把这颗“笑声丸子”,塞向了那颗灰暗搏动的孢子母种。
母种表面的血管纹路剧烈收缩,像碰到天敌般试图躲避。
但尘奕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快过了概念。光丸“噗”地一声,被按进了灰暗的核心。
一秒。
两秒。
三秒。
灰暗的母种猛地一颤!
紧接着,它表面开始浮现出极不协调的、细小而跳跃的光斑。光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母种搏动的节奏开始混乱,时而急促,时而凝滞,最后——
“嗝。”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像是吃撑了打嗝的声音,从母种内部传来。
然后,它开始……变色。
从灰暗,变成一种混杂着灰、金、粉、蓝的诡异斑斓。搏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轻微而持续的“嗡嗡”震颤,像某个零件卡住的机器。
“你……喂它吃了什么?”玄澈难得语气有些不确定。
“浓缩版‘尴尬’。”尘奕拍拍手,站起身,“我捞的那段笑声,来自某个修士大典上当众摔跤、裤子裂开却强装镇定的名场面。笑是真的笑,但里面掺着足量的社死尴尬。”
他指了指还在嗡嗡震颤、颜色诡异的母种:
“虚渊的设计里,这东西只能消化‘纯粹负面情绪’。突然塞给它这么一团‘正面情绪包裹的复杂尴尬’,它的处理逻辑会过载,内核会紊乱,然后——”
他话音未落,那颗变异的母种忽然“噗”地喷出一大团五彩斑斓的孢子!
这些新喷出的孢子,不再是灰暗的,而是带着各种奇怪的颜色和斑点,在空中毫无规律地乱飘,有的还在微微扭动,像是在跳某种滑稽的舞蹈。
“然后,它就会开始生产‘错乱孢子’。”尘奕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这些新孢子会主动去寻找并‘污染’那些灰暗孢子,把它们也带歪。最后,所有孢子都会变成……没什么危害,只会让人偶尔莫名其妙想笑或者尴尬的玩意儿。”
玄澈看着漫天飞舞的、像喝醉了似的彩色孢子,沉默良久。
“这办法,”她最终说,“很‘你’。”
“谢谢夸奖。”尘奕转身,望向笑声光流的更深处,“母种解决了,但这里的问题不止这个。”
“还有?”
“嗯。”尘奕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的笑声,看到了这片空间最核心的东西,“虚渊把‘钥匙’给你的时候,还在深处……留了句话。”
“什么话?”
“大概意思是——”尘奕牵起她的手,继续往深处走去。
“来都来了,不如看看,我为什么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可笑。”
通道深处,笑声的光流愈发璀璨汹涌。
而在那光流的尽头,等待他们的,或许才是虚渊真正的、最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