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一道自地底深处升腾而起的血色热浪彻底撕裂。
那不是火焰,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生命灼烧感,仿佛有一条熔岩之龙正沿着大地崩裂的缝隙,逆流而上。
一个身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升起。
是林渊。
他全身的衣袍早已在记忆熔炉的法则冲刷下化为齑粉,裸露出的上身被一层凝固的血痂覆盖,宛如一尊从血池中捞起的修罗雕像。
最骇人的是他的脊背,那根由万民之名铸就的承名之脊,此刻已不再是骨骼的形态,而是一条从尾椎直贯后颈的赤红熔岩!
它在皮肤下缓慢地流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焦灼嘶鸣。
他回来了。
从谎言的刑场,从记忆的坟墓,活着回来了。
“咳”
一声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咳嗽,从他胸前传来。
夜凝霜如一片凋零的雪花,伏在他的臂弯里,气息若有若无。
她的归息之心已碎裂成三瓣,仅凭着一线对林渊的执念,强行维系着意识不散。
她的手指无力地抬起,指向封禅台山门外,一处不起眼的荒冢。
“初代葬主最后的话”她的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烛,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烙印在林渊的识海里,“藏在断足郎的遗骨里。”
那里,是失败者的归宿。
一座由无数残肢断腿堆积而成的坟丘,埋葬着历代以来,所有试图登上封禅台,却最终力竭而亡、未能留名的不甘者。
一个孤寂的身影正跪在那座荒冢前。
是哭碑僧。
他依旧在为这些无名者诵念着无人听闻的往生经文,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流泪。
他身前的泥土里,早已嵌入了数不清的、晶莹剔透的泪珠。
而那些泪珠之上,竟诡异地开出了一朵朵妖异的血色莲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亡魂的悲泣。
林渊抱着夜凝霜,一步步走向那座坟。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石板便会浮现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那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他体内那条熔岩般的承名之脊正在释放着无法抑制的、源于万千灵魂的痛苦与灼热。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之上,痛楚从脚底直冲天灵。
他走到荒冢前,将怀中已陷入昏迷的夜凝霜轻轻放下,让她靠在一朵血莲旁。
然后,他跪了下来,没有用任何工具,而是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一捧一捧地掘开那混杂着碎骨与泥土的坟冢。
他像是在寻找一件失落万古的圣物。
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段冰冷的骨骼。
那是一截膝盖骨,属于那个曾用双膝爬行三年,只为上山请愿,最终却死在山门之外的庶子——断足郎。
骨骼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比发丝还细的奇异符文,那不是文字,而是一种声音的印记。
林渊将它捧在手心,胸前那枚由三百守灯人头骨炼成的葬音骨匣,在这一刻自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嗡——
骨匣与膝骨产生共鸣,那些符文瞬间化作一道无形的声波,直接灌入林渊的脑海。
那是一个男人临终前,带着无尽疲惫与自嘲的低语:
“我不是死于神罚,是死于被误解的慈悲他们跪在我面前,求一个能终结苦难的神,却不愿相信一个能与他们一同承受苦难的人。所以我成了他们想要的神,也亲手杀了作为人的自己。”
林渊的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被一道横跨万古的惊雷劈中。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葬主,从来不是什么天选的执掌者,更不是归墟的主宰。
葬主,是被千万人的绝望与渴望,活生生逼上神坛,最终用自我牺牲来回应这份期待的第一个祭品!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那道不祥的血色长虹中央,已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威严、冷漠,不含丝毫感情的声音自云端缓缓压下,仿佛天道谕令:
“凡人,你看见了真相,也该明白,你不够格继承这份神位。”
是伪主的声音!
他已在云端之上,完成了仪式的最后一步,即将成为这片天地新的“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跪地的哭碑僧忽然站了起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握。
刹那间,泥土中那成百上千颗泪珠同时飞起,在他掌心汇聚、凝结,最终化作一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蕴含着一片悲伤星河的水晶。
他将这颗泪晶递向林渊,声音沙哑却坚定:“这是我为山下万千无名者,哭的三千滴泪。每一滴,都是一声不甘的嘶吼。”
林渊接过那颗冰冷刺骨的泪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其按入了胸前的葬音骨匣中。
咔嚓!
骨匣的裂痕瞬间蔓延,仿佛无法承受这股凝聚了万古悲怆的力量。
刹那之间,无数亡魂的哭嚎、怒吼、悲鸣汇聚成一条奔流不息的魂音之河,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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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缓缓站起,拔出了那支由赎魂婢阿兰骨灰所制的断箫。
但他没有将箫凑到唇边。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眼神决绝,竟以锋利的箫尖,猛地划过自己的喉管!
嗤——
滚烫的鲜血不是滴落,而是像一道血泉,顺着苍白的箫身疯狂涌下,灌入那枚即将崩碎的葬音骨匣。
他没有奏响任何乐章,也没有吟唱任何曲调。
他只是张开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对着苍穹,发出了一声混合着血沫与灵魂碎片的嘶吼——
“我不想当神!但我不能看着你们死!”
这不是乐音。
这是聋子听见的第一首歌。
是痛到极致,哭都哭不出来之后,从血肉与骨髓深处迸发出的,最原始、最真实的人的咆哮!
声浪以他为中心,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螺旋音柱,裹挟着三千滴不甘之泪,裹挟着初代葬主被误解的慈悲,裹挟着他对这个谎言世界最彻底的决绝,悍然撞向天穹!
轰隆隆——
伪主于云端布下的登基法阵,在那道完全不讲任何法则、纯粹以情感与牺牲作为力量的音柱冲击下,表面瞬间布满了狰狞的裂痕!
天空中那道血色长虹,应声炸裂!
无数血色的光雨洒落,宛如天公泣血,为这片被谎言统治已久的大地,写下了一篇悲怆的悼词。
边关,荒原,城池所有被伪主意志操控的觉醒者,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一声闷哼,双耳中流下两行鲜血。
他们脑中那“伪主圣明”的烙印,被这一声发自肺腑的嘶吼,彻底震碎!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眼中那空洞的灰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归墟行者那标志性的、幽蓝色的火焰!
他们没有拿起武器,也没有冲向封禅台。
他们不约而同地,自发地围坐下来。
一个白发苍苍的说书人,开始用沙哑的嗓音,向身边的人讲述那个以血肉之躯撑住地裂的哑拳师的故事。
一个失去孩子的妇人,低声哼唱起赎魂婢阿兰跃入冥河时,那决绝而无畏的歌谣。
一个稚嫩的孩童,用跑了调的童声,哼唱着静耳童父亲临死前,那句不被世人理解的“我没错”
这些声音,这些故事,这些被强行抹去的真实记忆,此刻如涓涓细流,从大地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最终尽数汇入封禅台顶,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体内。
林渊脊背上那条赤红的熔岩之脊,在万千真实故事的灌注下,光芒大炽,彻底蜕变!
它不再是承载痛苦的“承名之脊”,而是连接每一个真实灵魂的“万姓之轴”!
他站在狂风之中,七窍流血,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一个解脱,而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他知道了。
真正的葬主,不是高高在上、被万民供奉的偶像。
而是那个第一个敢于承认“我不配”,却又在所有人都倒下时,依旧选择站出来,用自己的血肉去承载一切的人。
他抬起手,胸前那枚重获新生的葬音骨匣微微震动。
一段全新的音律,从中缓缓流淌而出。
没有词,没有调。
只有夜凝霜轻不可闻的呼吸,哑拳师撼天动地的脚步,三百守灯人最后的低语,以及万千生灵刚刚忆起的、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不再是控魂之音。
这是活人的歌。
也就在这一刹那。
遥远的废都最深处,那半截深埋地底、锈迹斑斑的神秘陨铁,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声悠远、苍凉,仿佛跨越了万古时光的共鸣——
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九音残魂,终于等到了那个能将它们唤醒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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