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跨越万古的嗡鸣并非响在耳畔,而是直接在林渊的魂魄深处炸开,仿佛是他体内那条刚刚蜕变为“万姓之轴”的脊骨,第一次发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这声音驱散了他喉间伤口的剧痛,也暂时压制住了夜凝霜生命流逝的颓势。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女子,她眼中的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的指尖指向远方云雾缭绕的峡谷入口。
封禅谷,到了。
林渊背起夜凝霜,步履沉重却坚定地走向那座传说中的峡谷。
他自山门外踏血而来,胸前的葬音骨匣内,初代葬主那句“杀了作为人的自己”的低语仍在回响,像一根扎在心头的毒刺。
山谷入口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张开的森然巨口,阴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自谷口向上,九百级望不见尽头的石阶直插云霄,每一级,都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
无数颗惨白的人类头骨被完整地嵌入台阶边缘,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每一个试图踏上这条登天之路的人,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也像是在绝望地期盼。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立于谷口。
那是一个老者,身形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手中握着一柄极为怪异的扫帚——帚柄是人的指骨一节节串联而成,帚尾则是千万缕早已干枯发黄的女子长发。
他正用这柄扫帚,一下,一下,无比轻柔地拂去第一级白骨台阶上的微尘。
“又来了一个要名字的。”扫碑人头也不抬,嘶哑的呢喃混在风中,像是一句重复了千百年的叹息。
林渊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峰顶。
云端之上,伪主布下的登基法阵已然成型,血色的符文如心脏般一张一缩,每一次搏动,都让整座封禅谷随之战栗。
山道两侧,上万名被强行操控了心神的归墟行者如同石雕般跪伏在地,他们的心跳与法阵完全同步,磅礴的生命力正源源不断地被抽取,即将成为引爆法阵、献祭天地的最终燃料。
就在这时,伏在他背上的夜凝霜身躯猛然一颤,开始剧烈地抽搐。
她的双眼失去了焦距,那对本该映照万物的“三生瞳”里,此刻却翻涌着无数破碎的、属于过去的幻象。
古老而艰涩的音节从她口中溢出,不再是她自己的声音,倒像是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警告。
“封禅不是授名是抹名!”她猛地抓紧了林渊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他们把你刻上无字碑再用剑痕划掉另一个人的名字!”
一幅血腥的画面在夜凝霜的瞳中一闪而过,也同时烙印进了林渊的识海:每一代被选中、风光无限的所谓“天选葬主”,在登临峰顶、接受万民朝拜的那一刻,都会亲手斩杀一名早已被秘密关押的庶支兄弟。
随着那名庶支兄弟的死亡,他的名字,他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便会从天地间的因果记录中被彻底抹除,仿佛从未降生。
这,才是葬主继承的真正仪式!以血亲之命,换神位之名!
林渊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一段被他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幻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炸响。
那是他幼时,在林家被视作废物、人人可欺之时,唯一一个会偷偷给他送食物、陪他说话的庶出哥哥。
“阿渊,他们都说我是贱种,没资格修习归墟之力。但我不信!”
“等我变强了,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外面的花”
林昭!
那个在他觉醒系统前夜,第一个对他拔刀相向,亲手将他推入绝境,也是他第一个背叛他的人!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悲凉瞬间冲垮了林渊的理智,但他旋即又将这股情绪死死压下。
他看着那九百级由尸骨铸就的登天路,眼中所有的迷茫、愤怒都化为了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拒绝踏上那条尸骨阶。
他缓缓解下腰间那圈早已残破不堪的“偿债之环”——那是他当年作为守陵人时,锁了他脖颈整整三年的身份铁证,是耻辱的象征。
而此刻,他却将这冰冷的铁环一圈一圈,紧紧地缠绕在自己身上,从胸膛到四肢,仿佛给自己穿上了一件由昔日苦难打造的囚衣。
然后,他跪了下来。
在扫碑人惊愕的注视下,林渊没有用脚去走,而是以额触阶,以血染路,一步一叩首,向着峰顶那座无字碑,开始了最原始、也最惨烈的朝圣。
他的额头重重地撞在第一级台阶的头骨上。
刹那间,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般涌入识海:一名被逐出家门的庶子,在临死前用血写下家书,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的邮差,最终抱着信纸在绝望中冻毙。
第二叩。
又一段记忆涌入:一个年轻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自万丈悬崖一跃而下,只为不让自己的孩子因为“血脉不纯”而沦为他人登顶的祭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咚!咚!咚!
林渊的身躯机械地重复着叩首的动作,额头早已血肉模糊。
每一级台阶,每一次与白骨的碰撞,都有一段被历史掩埋的、属于失败者和牺牲者的记忆烙印进他的灵魂。
有人爬到了第八百九十九阶,只因一句轻飘飘的“非嫡不可”,就被身后所谓的“同族”一脚踹下万丈深渊
扫碑人停下了手中清扫的动作,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道用身躯丈量绝望的身影,手中那柄由至亲骨发编成的扫帚,竟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当林渊叩至第七百阶时,峰顶那座巨大的无字碑旁,一个通体透明、如同扭曲空气般的人影悄然浮现。
千谎碑灵。
一个由历代葬主所说的谎言、万民被欺骗的信念凝聚而成的非人存在。
它的本能是吞噬真实,壮大虚假。
可此刻,它却因为林渊的行为而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我不配!”
“我怕死!”
“但我不能退!”
林渊每叩一次首,便在心中对自己嘶吼一句。
这发自肺腑的真话,对于千谎碑灵而言,无异于最致命的剧毒。
它越是聆听这份不加掩饰的真实,它那虚幻的身体就越是凝实,仿佛要被这份真实逼出一个血肉之躯,承受本不该属于它的痛苦。
它在挣扎,在哀嚎。
就在这时,哭碑僧踉跄着从山下赶来。
他的眼眶里已不再流泪,而是淌着两行鲜血。
他追上林渊,伸出干枯的手指,将自己最后一滴、也是最浓稠的一滴血泪,轻轻点在了林渊额前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这不是赎罪”哭碑僧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碑石摩擦,“是偿还。”
刹那间,林渊身上那道“偿债之环”光芒大盛!
哭碑僧的血泪仿佛一个钥匙,彻底打开了这件刑具中禁锢的,属于万千无名亡魂的集体意志。
无数声低语汇入铁环,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焰,死死缠绕住林渊即将崩溃的身躯。
终于,第九百阶。
林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叩响了峰顶的地面。
他缓缓站起,浑身骨骼几乎寸寸碎裂,唯有胸膛里那根由万千真实故事淬炼而成的“万姓之轴”,正熠熠生辉。
他拔出了那支由阿兰骨灰所制的断箫。
不吹,不奏。
在伪主布下的法阵即将引爆的前一刹那,在千谎碑灵惊恐的尖啸声中,林渊眼神决绝,竟以锋利的箫尖为笔,以自身意志为墨,在那座光滑如镜的无字碑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自己的名字。
“我名林渊,非天所授,乃民所托。”
他每写下一笔,整座封禅谷便剧烈震荡一分。
当最后一笔落下,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巨大的碑面上并未显现任何文字,可构成整座山谷、那九百级台阶的所有白骨与山石,竟在同一时刻发出“咔咔”的巨响,齐齐翻转过来!
它们的背面,密密麻麻,竟刻满了无数个名字!
林昭、断足郎、哑拳师之父、三百守灯人所有被历史抹去的逆种,所有被当做祭品的庶支,所有不甘的亡魂,他们的真名,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千谎碑灵发出一声悠长而解脱般的哀嚎,彻底凝实的身躯骤然崩解,化作一道纯净的光,主动融入了碑底。
而在峰顶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个身穿黑衣、以影为墨的“影撰师”,正用颤抖的手,在一卷由特殊光影织成的书卷上,悄然记下这一切。
他知道——真正的历史,从不被书写。
直到今日,终于有人,敢写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风停了,云凝了,万千被操控的行者心脏的搏动也出现了一丝迟滞。
那座亘古长存的无字碑,在显现出万千真名之后,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裂痕,自碑身中央,悄然浮现。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