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精准地烙印在他跪倒的轮廓之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厘,仿佛万古之前就已丈量好的模具。
风停了,哭声也停了,封禅台陷入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死寂。
万物静默,唯有那截幽蓝的锈铁,像一颗孤悬于永夜的心脏,在他面前无声地脉动。
他怀里最后一丝温暖,正化作漫天星沙,随风而逝。
夜凝霜的气息已微弱到无法捕捉,唯有那句最后的低语,如最锋利的刻刀,一遍遍在他灵魂深处划过:“现在轮到你来命名一切了。”
林渊双膝跪地。
这一跪,无关伤痛,无关屈辱。
体内承名之脊早已挺直如山,支撑着他几乎崩碎的意志。
他跪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命,而是脚下这片埋葬了无数不屈骸骨的大地;他拜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神位,而是那些至死都没能再站起来的,每一个无名的魂。
你跪下的地方,就是神位。
胸前的葬音骨匣发出愈发剧烈的震颤,几乎要挣脱他的胸骨,破体而出。
它在渴望,在催促,在迎接一场迟到了万古的加冕。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悬浮的锈铁忽然发出一声轻颤。
一道古老、稚嫩,却蕴含着创世之力的音波,自其核心缓缓扩散。
那正是九音残谱中唯一缺失的——“希望”之音。
然而,这声音残缺不全,断断续续,如同一个挣扎着想要啼哭,却被扼住喉咙的婴儿,充满了无力的渴求。
系统冰冷的意识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明确的指令,字字如霜。
【需一人,心甘情愿,舍弃‘重生之愿’,献祭毕生所求,方可补全。】
重生之愿
林渊的目光猛然凝固在自己紧握的右手上。
掌心之中,那枚哭碑僧以毕生悲悯和最后心血凝成的“默泣珠”,正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它里面蕴藏的,是足以唤醒世间一切沉睡之哀的磅礴力量。
若将它投入骨匣,他可以奏响最强的哀鸣之章,甚至有可能在法则的罅隙中,呼唤回一丝逝者的残响。
唤回夜凝霜。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甚至能清晰地构想出那样的画面:他吹奏骨匣,默泣珠的力量逆转生死,那些即将散尽的幽蓝光沙重新汇聚,她的轮廓再次于他怀中成形
他可以救她。
只要他放弃补全这所谓的“希望之音”。
他闭上了眼。
识海中,万千画面翻涌倒流。
是幼时,那个叫林昭的顽劣少年,笨拙地将一朵沾着泥土的野花塞进他手里,说:“守陵的,也该看看活的东西。”
是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老瞎叔颤巍巍地脱下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厚实的旧袍,披在他冻得发紫的肩上,浑浊的眼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喃喃道:“别冻坏了,这陵,还得有人守。”
是哑拳师之父被折断手臂时,没有惨叫,只是回头冲他咧嘴一笑,口型无声:“值。”
还有夜凝霜。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睁开双眼,那双琉璃般的瞳孔里,映着漫天星辰,也映着他渺小而错愕的倒影。
这些都不是神迹,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
这些,只是人活过的证据。
他猛然睁开双眼,眼中血丝密布,却清明得可怕。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颗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泪水的“默泣珠”,指尖轻轻拂过。
“我不求她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在对这天地,也对自己立下血誓。
“我只求,她走过的路,那些被遗忘的人踩出的脚印,不再无人铭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五指。
那枚滚烫的“默泣珠”,带着一个僧人毕生的悲悯,带着一个男人最后的私心与最终的决绝,坠落,精准地投入到他胸前那嗡鸣不休的葬音骨匣之中!
刹那间,天地无声,万籁俱寂。
仿佛时间本身,都在为这场盛大的献祭,而停顿了一秒。
下一刻,轰——!
葬音骨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不再是单纯的音律,而是一场源自灵魂的风暴!
那缺失的第九音——“希望”,终于成形!
它不是宏大光明的颂歌,不是气势磅礴的交响。
它只是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
像一个新生儿在降临世间后,吸入的第一口带着血腥与尘土的空气;又像一个漂泊了万年的亡魂,在寻得归宿后,终于得以安眠的一声叹息。它微弱,却坚韧。它悲伤,却执着。
它是从无尽的绝望废墟中,开出的第一朵微渺的花。
九音齐鸣!
悲、喜、怒、惧、爱、恶、欲、思、忆、望!
九道截然不同的音浪以林渊为中心,螺旋升空,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音柱,直冲云霄!
那高悬于空的锈铁发出剧烈的震动,覆盖其上的最后一点残锈,也在这恢弘的音柱冲刷下寸寸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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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迹褪尽,露出其内里铭刻的古老文字。
那文字并非当世任何一种,却在出现的一瞬间,便被所有人理解。
“名非天授,由心而生。”
轰隆隆——
整座封禅谷,那层层叠叠、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阶梯,开始剧烈地崩解。
它们没有碎裂,而是化作最纯粹的灰色尘埃,如倒卷的烟尘般升腾而起。
旧的神权基石,在新的命名者面前,自行瓦解。
万千骸骨化灰,唯有一块额骨,自那升腾的灰烬中静静浮起,飘至林渊面前。
头骨之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深入骨髓——“林昭”。
在那贯穿头骨的致命裂痕中,一朵妖异的血色莲花,正缓缓绽放。
林渊缓缓站起身。
他体内,那根贯穿全身的承名之脊,此刻已化作通体湛蓝之色,仿佛一条真正的星河被封印进了他的脊柱。
他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向那块已然脱胎换骨的幽蓝之铁。
没有想象中的抗拒与排斥。
那块仿佛承载了万古秘辛的“葬主之器”,竟无比温顺地,任由他握住。
甚至,在他握住的刹那,其锋锐的边缘主动刺入他的掌心。
鲜血,顺着其上幽蓝的纹路瞬间蔓延,与那星辰生灭般的脉络彻底交融。
不是力量的灌注。
是记忆的传承。
刹那间,数之不尽的声音与画面,如决堤的洪流般涌入他的脑海——三百守灯人跃入归墟前,彼此低声说的最后一句话;赎魂婢自万丈悬崖纵身跃下时,口中哼唱的那支早已失传的歌谣;断足郎在碎石路上爬行三年,在昏迷中反复呢喃的童年小调
而在他身后,夜凝霜那最后一粒即将消散的心沙,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悄然飘起,轻轻落在了那块幽蓝之铁上,无声地融入了其中。
与此同时,远在亿万里之外的归墟废都最深处,漆黑的大地之上,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缝缓缓张开。
裂缝之下,隐约可见一座倒悬于虚空中的青铜巨门虚影。
紧闭的门缝之间,传出了与封禅台之巅,一模一样的九声齐鸣的回响。
峰顶,林渊紧握着那块已与他血脉相连的“锈铁”,孤身孑立。
狂风吹拂着他破碎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站得笔直,如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但体内,那股由九音合一、万魂归流汇成的归息之力,却如失控的星海,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
一寸,一寸。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经络被撕裂的声音,如同干燥的琉璃在寸寸崩碎。
磅礴的力量带来了极致的毁灭,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血肉,都在这股连神明都无法承受的意志洪流下哀嚎、濒临断裂。
他,正在成为神。
他,也正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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