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崩解的剧痛,如亿万只啃食骨髓的寒蚁,在他体内每一寸经络中肆虐。
归息之力是馈赠,亦是诅咒,它在重塑他的神格,同时也在碾碎他作为人的躯壳。
他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力量洪流中沉浮,像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孤舟。
在这片混乱的内景中,他能清晰“看”到,那由九音汇成的灵魂风暴里,七道残魂已被唤醒,各自占据着他神魂的一角,散发着或悲或喜、或怒或惧的光芒。
然而,仍有两处角落晦暗不明,如同被浓雾笼罩的孤岛。
【权能缺失:爱、思。】
系统的提示音不带任何感情,却点明了他此刻的致命缺陷。
他拥有了定义万物的权柄,却尚未理解构成人性的最后两块基石。
这残缺,正是他肉身无法承载归息之力的根源。
就在他与体内毁灭之力抗衡的刹那,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峰顶,仿佛是从山岩的影子里走出来的。
是影撰师。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倦,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看林渊,而是望向那些在封禅谷中劫后余生、正茫然四顾的觉醒者们。
他手中,那曾被伪主夺走的九卷影卷,此刻分裂成九道流光,悬浮于掌心。
“拿着。”影撰师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带它去九州的每一座城,每一个村,每一个会写字、会说话的人面前。”
九道流光精准地飞向九名气息最强的幸存者,悬停在他们面前。
“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影撰师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那孤峰之上、如神似魔的林渊,一字一句道:“有个被唾弃了十八年的废物守陵人,在神位上,用自己的额头,写下了名字!”
话音未落,一名刚刚接住影卷的觉身者眼中猛然闪过一丝疯狂的挣扎。
那是伪主“千谎阵”残留的毒素在作祟。
“胡言乱语!”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状若疯魔,“伪主才是正统!你你是乱臣贼子!”
他双手猛地发力,竟将那薄如蝉翼的影卷“嗤啦”一声,撕成了碎片!
影撰师瞳孔微缩,却未阻止。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被撕碎的影卷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化为飞灰,反而迸散成无数细碎如尘的光点,如同有生命的蒲公英种子,轻飘飘地渗入周围的石土、草木之中。
仅仅一息之后,旁边一块平平无奇的青石碑背面,一行从未有过的古朴小字,竟如水墨入纸般,自行浮现——
“王阿婆,景和三年,死于不肯改嫁,享年三十一。”
紧接着,不远处另一块被鲜血染红的石头上,也显现出字迹:“李三娃,代兄顶罪,斩于东市,时年十六。”
一石一字,一草一木,都成了史书!
撕碎,即是播种。
毁灭,即是见证。
林渊体内的剧痛仿佛在这一刻都为之停滞。
他瞬间明白了。
影卷所载的,是“真实”。
当承载真实的“物”被暴力摧毁时,只要有见证者,那份真实便会挣脱束缚,以更原始、更无法磨灭的方式,烙印进天地之间!
“原来这才是真相的力量。”
他低语着,抬起手,引动体内那根已化作湛蓝星河的承名之脊。
一股无形的感知力如潮水般涌出,瞬间链接了那悬浮的八卷残影,以及那被撕碎后融入大地的第一卷。
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成为这“真实”扩散的枢纽,以自身归息之力为其加速!
刹那间,光点如雨,遍洒整座封禅谷!
越来越多的名字与事迹,在那些无名的墓碑、嶙峋的怪石、甚至枯死的树干上浮现。
“张铁匠,为护妻女,殴打贵人,被活活杖毙。”
“小乞儿,饿死街头,无人收殓。”
“赵氏女,未婚先孕,沉塘”
一直默默伫立在谷口的扫碑人,那具仿佛早已与这片陵谷融为一体的枯槁身躯,在看到“赵氏女”那行字时,猛地一颤。
他那双三十年来从未有过波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石头。
他那只紧握着骨发扫帚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扫帚顶端,那些由亲人骨灰与发丝缠绕而成的“帚毛”,竟开始散发出滚烫的温度,微微发光。
三十年的沉默,如同一座冰封亿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那是我妹妹。”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刮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他们都说她脏,说她败坏门风”扫碑人浑浊的眼眶中,滚下两行迟到了三十年的血泪,“可她她只是想活下去啊!”
话音出口的那一刻,他手中的骨发扫帚,“嗡”的一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微光竟与峰顶林渊手中那块幽蓝的锈铁遥相呼应,产生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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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扫帚,不止是哀悼的工具!
它,竟是初代葬主留下的“铭名器”之一!
唯有至亲的血脉,以最真挚的情感,为其屈死的亲人“正名”时,才能激活这把钥匙,开启封禅谷最深层的禁制!
与此同时,虚空之中,伪主残念发出不甘的嘶吼。
“不!谎言才是秩序!谎言才是基石!真实只会带来混乱!带来毁灭!”
他凝聚起溃散后仅存的执念,试图在空中重塑那颠倒黑白的“千谎阵”图腾。
可每当谎言的符文刚刚成型,便立刻被一道从地面射出的“真实”光芒洞穿、瓦解。
更让他恐惧的是,那些曾跪伏于法阵之下,被洗脑的觉醒者们,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他们茫然地看着周围石碑上浮现的名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一名幸存者颤抖着捡起一片影卷碎片,像是捧着最珍贵的宝物,将其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他抬起头,迎着伪主残念的虚影,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我叫张五斤!我是个庶民!我不是罪种!”
“我是陈小娥!我没有错!”
“我爹是英雄!不是叛徒!”
一声,百声,千声!
一声声压抑了无数年的呐喊汇聚成撼天动地的浪潮,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一种足以动摇天地法则根基的磅礴意志!
峰顶,盘坐于无字碑前的林渊,双目紧闭。
他正引导着体内尚未明晰的“爱”与“思”之残魂,疯狂吸收着这场席卷山谷的“集体正名”的意志洪流。
爱,不止是男女之情,更是扫碑人对妹妹的守护,是张铁匠为妻女的死战。
思,不止是个人怀缅,更是这万千人对自己身份的追溯,对被扭曲历史的诘问!
轰——!
林渊体内的承名之脊光芒暴涨,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不再只是破坏他的身体,而是通过他,涌向整座封禅谷!
大地剧震,万碑齐鸣!
整座山谷中,所有刻着伪主谎言的石碑,连同那些刚刚显现出真实字迹的石头,竟被一股无形巨力尽数掀翻!
它们的背面,露了出来。
那里,密密麻麻,早已刻满了名字!
不只是林氏历代被放逐的庶支,更有无数个从未被任何史书记载过的普通人!
他们是筑起这座陵谷的工匠,是守卫此地的兵卒,是世世代代活在这片土地上,又默默死去的芸芸众生!
封禅谷,从不是一个人的神坛,而是万万人的坟场!
就在这一刻,林渊掌心的幽蓝锈铁再次剧烈震动,其锋锐的尖端猛地调转方向,直直指向归墟废都所在的天际!
林渊豁然抬头。
他看见,天穹的尽头,那道漆黑的裂缝被这股意志洪流冲刷得愈发巨大。
裂缝之下,那座倒悬的青铜巨门虚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巨门的门环之上,赫然悬挂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铁铃。
那正是他记忆深处,母亲当年为了偿还家族“罪孽”,亲手戴上的——偿债之铃!
他瞬间明白了。
那扇门后藏着的,不只是更强的力量,不只是所谓的上古秘辛。
那里,藏着他母亲的去向。
藏着整个葬主制度建立的源头。
他缓缓站起身,体内的剧痛依旧,却被一股更加滚烫的意志死死压制。
他低头,看向脚下。
那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阶梯,已经在九音齐鸣时崩解,化作了一条由灰色尘埃铺就的、通往山下的虚无之路。
旧的神权阶梯已经粉碎。
新的路,在他脚下。
他看着那条路,眼中再无一丝迷茫。
痛苦是赎罪的钟声,而前路,是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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