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身后,那由累累白骨与无尽怨恨堆砌而成的神权阶梯,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崩塌,而是在一阵无声的颤栗后,轰然解离,化作漫天飞扬的灰色尘埃。
每一粒尘,都曾是一个名字,一段被埋葬的过往。
如今,它们重归天地,再无高下之分。
旧路已断。
林渊怀中紧抱着那块冰冷的锈铁,仿佛抱着这世间唯一的温度。
九名刚刚承接了影卷的觉醒者,如同九尊沉默的雕像,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眼中曾有的迷茫与狂热已被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所取代,手中的影卷散发着微光,如九盏引路的冥灯。
前方,是通往归墟废都的唯一路径——断龙崖。
深渊如同一只远古巨兽张开的漆黑喉咙,吞噬了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曾经横跨两岸的青石巨桥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手臂粗的铁索,在呼啸的罡风中孤独地摇曳,另一端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云雾之中。
那云雾的尽头,便是废都,是他母亲偿债之地,是他此行的终点。
林渊刚要迈步,一股远超先前血肉崩解的剧痛,猛地从他脊椎深处炸开!
“喀嚓——”
一声几不可闻、却又清晰无比的脆响在他体内响起。
那根刚刚承载了万人意志、化作湛蓝星河的承名之脊,竟硬生生崩开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磅礴的归息之力失去了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反噬他的五脏六腑。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怀中的锈铁感应到他的痛苦,震动得愈发剧烈。
【警告:承名之脊即将崩溃。】
【开启“倒悬门”试炼,需献祭“身份之锚”以重铸权柄根基。】
【选项一:血脉。
斩断与林氏宗族的一切联系,你将不再是任何人子孙,成为无根浮萍。】
【选项二:名号。
放弃由万民意志加持的“葬主”之名,你将失去所有人的认可,重归孤家寡人。】
【选项三:记忆。
抹除你作为“林渊”的所有过往,包括情感与认知,成为一张白纸。】
系统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却字字诛心。
这哪里是选择,这分明是让他从自己身上,活生生剐下最重要的一部分。
舍弃血脉?
那他寻找母亲的执念将从何而起?
他十八年所受的屈辱,又该向谁清算?
林家祠堂里,或许还供奉着他母亲的牌位,他怎能永不归宗?
舍弃名号?
身后这九人,谷中那千百幸存者,以及未来将被影卷唤醒的九州万民,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将由他亲手掐灭。
他将再次成为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废物,甚至连废物都不如。
舍弃记忆
林渊低下头,看向怀中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
铁片表面,不知何时氤氲起一层淡淡的水雾,模糊地勾勒出一张清冷绝美的面容。
是夜凝霜。
一道微弱如游丝的意念,从铁中传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惊惶:“别选记忆。你的记忆,是我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你若忘了,我便会被彻底抹去。”
林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忘记她,就等于亲手杀了她第二次。
他抬起头,望向那云雾缭绕的彼端。
那里,有母亲戴上的偿债之铃,有他作为“守陵人”的全部屈辱与过往。
这一切,构成了他之所以是“林渊”的全部。
要他如何选?
身后,九名觉醒者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毁灭性气息,却无一人后退。
他们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影卷,仿佛在用行动告诉他,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他们都将是最后的见证者。
沉默,如死寂的深渊般漫长。
林渊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双手,扫过脚下的尘埃,最后,落在了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早已被他遗忘的物件——一个残破的、满是刻痕的铁圈。
那是他成年礼时,被强行戴在脖子上,锁了他整整三年的偿债之环。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干涩,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释然。
他缓缓解下那枚铁环,将其托于掌心。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举起怀中的锈铁,那块寄宿着夜凝霜残魂的陨铁,以其锋锐的边缘为刃,毫不犹豫地一刀斩向自己的左手!
噗嗤!
一截小指应声而断,鲜血如注,瞬间染红了掌心的铁环。
“我舍的,不是血脉,不是名号,更不是记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我舍弃的,是你们强加于我、定义我、束缚我的一切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枚浸满鲜血的铁环,“轰”的一声,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并不灼热,却散发着一股足以焚尽灵魂的寂灭气息。
火焰之中,一个个虚幻的烙印文字浮现出来,又被迅速焚毁——
,!
“林氏旁支”燃尽!
“罪人之子”燃尽!
“守陵人”燃尽!
“罪奴”燃尽!
所有被他人赋予的、带着枷锁与屈辱的身份,在这一刻,被他以自己的血与指,烧得一干二净!
幽蓝的火焰没有就此熄灭,反而化作一道冲天火光,撕裂云雾,精准地射向天穹尽头那道倒悬的青铜门虚影!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轰鸣,不是来自封禅谷,而是来自深渊对岸的归墟废都!
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大沟壑在废都中心裂开,那座原本只是虚影的青铜巨门,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异次元拖拽出来,缓缓降下,实体化于断龙崖的彼端!
门扉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张扭曲而痛苦的人脸,细看之下,竟全是历代以“葬主”自居,却最终被归墟吞噬的失败者。
门环上,那串锈迹斑斑的偿债之铃,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脆至极的“叮铃”。
【身份之锚重铸完毕。】
【承名之脊完成最终淬炼,获得唯一权限:【定义】。】
【权限说明:你可自行书写“葬主”之名,定义其权柄与责任,不受天地法则约束。】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林渊已不再关心。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断指,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再狂暴、反而如臂使指的归息之力。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笼罩了他,仿佛卸下了十八年的无形枷锁。
“你看,”锈铁轻轻震动,夜凝霜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许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铁没哭是你先哭了。”
林渊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缓缓站起身,身后是九卷迎风飘扬的影卷,代表着被见证的真实;前方是缓缓洞开的、充斥着未知黑暗的青铜巨门。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封禅谷。
扫碑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一柄由亲人骨发制成的扫帚,静静地插在那块巨大的无字碑前,帚毛仍在微微发烫。
峰顶之上,哭碑僧那件染血的袈裟被罡风吹起,挂在嶙峋的怪石上,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永不倒下的慈悲之旗。
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而他的,才刚刚开始。
林渊转过身,再无留恋,一步踏入了那扇散发着亘古寒气的青铜门。
就在他的身影被门内无尽的黑暗吞噬的刹那,一个稚嫩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他自己儿时的声音。
“欢迎回家,新葬主。”
门外,断龙崖边,那块曾被林渊紧抱于怀的锈铁,静静地躺在因献祭而化为灰烬的尘埃之上。
它表面的光华迅速褪去,重新开始生出斑驳的铁锈,仿佛在积蓄着下一次的悲伤,等待着下一个哭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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