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那声音像是某种枯骨敲击岩石的节奏,每一下都踩在雷火燃烧的空隙里。
烟尘散开,一个半身都嵌着白骨护甲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拿兵刃,只拄着一根用七八种不同腿骨拼接成的骨杖,每走一步,地上的碎石就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自动向两旁滚开。
骨编匠。那个传说中能用人骨编织出九层浮屠的疯子工匠。
他没有看那些跪拜的残影,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钟鼎下方一块不起眼的凹陷。
那地方被厚厚的骨灰盖着,若不是他指出来,根本没人能发现那里藏着机关。
“引线烧到第六道了。”骨编匠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铁锈,“再有十息,这七十二口棺材连带你们这几个活人,都会变成这里的第七十三堆烂泥。”
“怎么停?”林渊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神冷静得吓人。
“停不了。”骨编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当年设计这‘断头闸’的时候,为了防止有人后悔,根本没留灭火的口子。唯一的办法,是用肉身去‘填’。”
他抬起骨杖,重重顿在那处凹陷上:“那里叫‘承名之脊’。是个压力阀,也是个刑具。只要有足够分量的东西压下去,机关就会卡死雷引。但这地方既然叫‘承名’,它要的重量就不是石头铁块,而是……人命。”
“压下去的人,这七十二个人的怨气、痛楚、死前的绝望,会顺着脊梁骨直接灌进脑子里。”骨编匠看了一眼林渊,“没死过一回的人,扛不住半息就会疯。”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经掠过他的身侧。
林渊没说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夜凝霜。
他径直走到那处凹陷前,单膝跪地,没有丝毫犹豫,反身将自己的后背狠狠嵌入了那个布满尖锐骨刺的凹槽。
“咔嚓。”
那是骨刺刺穿皮肉,卡进脊椎骨缝的声音。
“啊——!”
林渊猛地昂起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根本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林渊。
他是那个被族老活生生钉在棺材里,听着土一点点盖过头顶的赵大牛;他是那个被剥光衣服吊在村口,仅仅因为识了两个字就被骂作妖孽的李阿妹;他是那个在除夕雪夜抱着半截炭笔,手指冻得发黑,蜷缩在破庙里写下“我想活”的陈九郎……
无数个死前的画面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疯狂地搅动着他的脑浆。
绝望、窒息、冰冷、剧痛——七十二种不同的死法,在这一刻同时降临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林渊的眼球瞬间充血暴突,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曲跳动。
嘴角溢出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灰黑。
但他没动。
他的指甲深深抠进地面的岩石里,指甲盖掀翻了也浑然不觉。
那根脊梁骨像是生了根的铁柱,硬生生扛着这七十二座大山的重量,死都不肯弯一下。
“疯子……真是疯子。”骨编匠那张麻木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骇,“他就不怕脑子炸了吗?”
雷火还在蔓延,虽然慢了,却没停。
机关卡住了,但引线的余火还在往里钻。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微的“叮铃”声,突兀地在满是焦糊味的空气中响了起来。
地宫高处的梁柱间,一个几乎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
她没有头颅,脖颈处是一片惨白的断口,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枚生锈的铜铃。
那是断铃婢。
她发不出声音,没有舌头,也没有喉咙。
她只能一遍遍地挥动手臂,疯狂地摇晃着那枚哑了半截的铃铛。
叮……铃……叮叮……铃……
铃声断断续续,毫无韵律,听得人心里发慌。
“她在干什么?嫌咱们死得不够快吗?”骨编匠皱眉。
一直沉默的夜凝霜猛地抬起头,发丝间流转的银光骤然大盛:“不,她在说话!那是节奏,是密码!”
她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这这种通过声波频率传递信息的手段,像是烙印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左三,右七,回旋震二……”夜凝霜的语速极快,手指在空中飞速勾勒,“这是当年林家私矿为了躲避巡查,专门设定的‘息声码’!她在告诉我们怎么彻底切断火源!”
夜凝霜没有迟疑,十指连弹。
数道冰丝如利箭般射出,精准地缠绕在地宫四角的四根主骨柱上。
“听好了,这就是她的声音!”
冰丝绷紧,夜凝霜闭上眼,将那微弱的铃声通过冰丝的震动,十倍、百倍地放大,传导至整座地宫的共鸣点。
嗡——!
巨大的共振声盖过了雷火的噼啪声。
机关深处的齿轮在这特定的频率下开始疯狂逆转。
嘶嘶燃烧的引线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火光一寸寸黯淡下去。
最后一枚噬魂雷的火星,在距离钟鼎仅仅三寸的地方,噗的一声,灭了。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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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身体一松,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顺着凹槽滑落在地。
但他没有昏过去。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反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悬浮在空中的《盟约典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自动飞到了他的胸口上方。
周围那七十二道残影再次显现。
这一次,他们没有跪拜,也没有那股令人心悸的怨气。
他们围着林渊,像是一群围着篝火取暖的路人。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粗壮汉子,他伸手在典册上轻轻一点,一道微弱的白光没入书页。
紧接着是那个绣娘、那个书生、那个哑巴少年……
他们排着队,没有争抢,甚至带着几分庄重的仪式感,将自己最后那一缕没被世俗磨灭的“真意”,注入了这本书里。
每多一道光,典册的书页便翻动一页。
那些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了一个个鲜活的名字,不再是冰冷的族谱代号,而是带着体温的真名。
当最后一道光芒没入,这本原本由破烂卷轴拼凑成的典册,竟化作了一团温润的琥珀色光芒,缓缓融进了林渊的胸膛。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是力量的暴涨,不是境界的突破。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重量。
就像是出门远行的人,怀里揣着全村人的干粮和嘱托。
林渊缓缓睁开眼,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我不是葬主。”他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我只是个引路人。路在书里,脚在他们自己身上。”
轰隆隆——
随着这句话落下,这座本就是为了镇压怨气而建的地宫,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骨梁开始断裂,头顶那片倒悬的虚假天空正在崩塌,原本错乱颠倒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归正。
“走!”骨编匠猛地顿杖,“这鬼地方要塌了!”
三人不再停留,顺着骨编匠指出的暗道向外狂奔。
就在他们冲出洞口,看见久违的天光时,迎面而来的不是清风,而是一排寒光闪闪的利刃。
林家仅剩的三名族老,带着几十个死士,像是一堵黑墙堵在了出口。
为首的大族老须发皆张,手里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指着林渊怀里透出的光芒,厉声咆哮:“孽障!那是逆天妖书!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祸乱根源!今日必须焚毁,否则天下大乱!”
“给我杀!书毁人亡,一个不留!”
数十名死士拔刀冲来,杀气凛然。
林渊没动。他甚至连那把断刀都没拔。
他只是慢慢地,将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本刚刚成型的典册,轻轻放在了满是碎石的地上。
“你们怕的不是书。”林渊看着那些逼近的刀锋,语气平静,“你们怕的是书里的人,不再跪着。”
地上的典册猛地翻开。
不需要林渊催动,七十二道光影骤然从书中冲出,在林渊身前围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圆阵。
“我要读书!”第一道残影是一个书生模样的鬼魂,他没有兵器,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族老,声音如雷。
“我要娶妻!”第二道残影是个庄稼汉,举着虚幻的锄头,一步不退。
“我要堂堂正正活着!”
“我要我不被叫作疯子!”
“我要我也算个人!”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不是鬼哭,这是积压了三十七年的呐喊,是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的人心。
那些冲上来的死士,动作竟然迟滞了。
他们看着这些面孔——有的像自家早夭的兄弟,有的像隔壁含冤而死的邻居。
那股铺天盖地的悲愤气浪,逼得他们手中的刀都在颤抖,脚步节节后退。
大族老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与疯狂:“反了……反了!给我烧!烧死这群孤魂野鬼!”
他猛地将火把掷向地上的典册,同时挥剑劈向那道光幕。
“啪。”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大族老的剑还没落下,一道极细的冰丝已经缠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绞,剑断,火把也在半空中被冻成了一坨冰渣,摔得粉碎。
夜凝霜站在林渊身侧,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但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们烧过多少本书?”她冷冷地看着那群被吓破胆的老人,“可曾听过,书里的人也在哭?”
轰——!
身后的山体终于支撑不住,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座地宫彻底坍塌,连同那七十二具空棺和所有罪恶的机关,全部埋葬在了滚滚烟尘之下。
巨大的气浪将林家族人冲得七零八落,而林渊三人却仿佛被那一圈光影护佑,毫发无损。
数日后,封禅谷。
天还没亮,山谷里就已经聚满了人。
这一天,是斩诏郎定下的“焚伪诏”大典。
巨大的篝火堆前,身穿绯红官袍的斩诏郎面沉如水。
他手里拿着一卷卷从观命台搜出来的“死罪录”——那上面记录的不是罪行,而是那些被判定为“多余”、“无用”、“该死”之人的名字。
“点火。”
随着一声令下,火光冲天而起。
那些代表着旧秩序、代表着生杀予夺特权的卷宗,在烈火中卷曲、变黑,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火光映照下,无数百姓自发地走上前。
他们手里拿着最廉价的炭笔,在那块新立起的巨大石碑——“万人碑”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曾经不敢提、被抹去的名字。
林渊站在远处的山崖上,风吹动他的衣角。
怀里的典册微微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翻开首页。
只见在那句血淋淋的“葬主是一群人”下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稚嫩无比的笔迹:
“林小七,到家了。”
那是那个哑誓郎的名字。
林渊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抬头望向远方。
一只乌鸦正衔着一根干枯的树枝,逆着风,顽强地飞向那块万人碑。
在那乌鸦身后,一个小小的黑漆棺材虚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风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升上高空。
林渊似乎听见,在风里,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此时,山谷中的晨雾正浓。
除了那些写字的百姓,还有更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手里没拿兵器,只捧着一碗碗清澈的水,和一支支削好的炭笔。
那些炭笔堆在碑前,像是一座黑色的小山。
林渊看着那座“山”,眼神微凝。
他知道,真正的火种,才刚刚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