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吸饱了水的烂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封禅谷的每一块石头上。
谷口那块新立的万人碑前,堆着一座黑乎乎的小山。
那是百姓们从自家灶坑里刨出来的木炭,还有些讲究人特意去河边磨尖了的石条。
旁边几十口大缸一字排开,盛满了清水,倒影着一张张满是菜色却眼神发亮的脸。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雾里起伏。
他们手里大多攥着些皱巴巴的纸片,甚至还有写在麻布、树皮上的字。
那是冤名,是这些年被林家那本族谱判定为“多余”的证据。
斩诏郎站在火盆边,绯红官袍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他手里拎着的一捆竹简,是从观命台库房里拖出来的《死罪录》。
“点。”
火把扔进去,油脂爆裂声脆响。
火焰窜起三丈高,却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透着一股死寂的青灰。
竹简在火里卷曲、炸裂,升腾起的烟尘并没有散去,而是在半空中纠缠、扭曲。
林渊眯起眼。
他看见那烟尘里挤出了无数张人脸。
有的只有半个下巴,有的缺了眼珠,都在张着嘴嘶吼。
声音听不见,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流,吹得万人碑前的炭灰漫天乱飞。
怀里的《盟约典册》像是活物般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这本吃软不吃硬的书,此刻热得烫人。
林渊低头,看见封面上那层琥珀色的光晕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飘来的烟尘。
每吞一口,书页就自动翻过一张。
原本空白的纸面上,一个个名字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印上去的一样,滋滋冒着热气。
胸口的灼热感顺着肋骨爬遍全身,典册哗啦啦翻到了首页。
那上面多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字,笔锋锐利,透着股血腥气:
“下一个名字,由你不敢写的那个开始。”
林渊按住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火势稍微弱下去一点的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个老太太。
她头发花白,身上那件夹袄补丁摞补丁,走路还要人扶着。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被烟熏得漆黑的竹片,像是捧着自家刚出生的孙子。
“这是我男人……临死前藏在灶坑底下的。”老太太声音哑得像是风吹枯草,“上面有我儿子的名儿。族谱上说他生下来只有六根手指,是妖,当祭。可他不是妖啊……他会叫娘,会帮我喂鸡……”
老太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然后把那块竹片扔进了还没燃尽的余烬里。
原本快灭的火苗子像是被泼了一桶油,猛地往回一卷。
那块竹片没烧成灰,反而在火光里炸出一团虚影。
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左手果然多了一根手指。
他没哭,只是茫然地漂在半空,看着地上的老太太,嘴唇动了动。
“娘……我不是妖……我是陈九郎。”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那个扶着老太太的汉子捂着脸哭出了声。
这一声哭像是开了闸。
越来越多的人把手伸进贴身的衣兜里。
有的掏出一角被血浸透的衣袖,有的摸出刻着字的半截木梳,还有的只是攥着一把坟头的土。
他们涌向火盆,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填进去。
林渊闭上眼。
他不需要看。
脑海里,《盟约典册》的厚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增加。
那些名字不再是冷冰冰的符号,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条活生生的、不肯咽气的命。
“下面还在响。”
夜凝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她靠在石碑边上,脸白得像纸,右手食指却点在泥地里。
指尖下,一根极细的冰丝深深扎进了土层深处。
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弯下腰去听。
笃……笃笃……笃……
极其微弱的敲击声,顺着地脉传上来。
不是乱敲,是三长两短。
林渊猛地睁眼,这是当年林家庶支矿工被困在井下时,用来传递“这就回家”的暗号。
骨编匠拄着骨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独眼里闪着幽光:“地宫是塌了,但那根承名脊没断。那些刚才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的死鬼,还在等上面给个回音。没人应,他们散不了。”
林渊没说话。
他从后腰摸出一块生锈的铁片——那是之前在地宫里随手捡的机关残片。
他把铁片按在地上,掌心那一缕刚刚从《盟约典册》里反馈回来的温热力量,顺着夜凝霜留下的冰丝孔洞,狠狠灌了下去。
嗡——!
整座山谷的地皮都震了一下。
那不是声音,是共鸣。
“吾等共主,名在人心!”
这一声回应,不是林渊喊出来的,而是那是七十二道残魂借着这块废铁,在地底发出的咆哮。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只秃了半边毛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从北边的山头栽了下来。
它爪子里抓着一块还在冒烟的焦木,直挺挺地摔在林渊脚边。
林渊捡起焦木。
上面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灯塔无恙,火已南传。”
林渊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南方。
那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是当年母亲带着旧部北上之前,誓死守卫的地方。
也是林家那群老东西哪怕把祖坟刨了,也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
火种,在那边。
林渊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横在他面前。
斩诏郎那身绯红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眼神复杂:“这时候南下,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林家那些老不死的不在乎这几本破书,但他们在乎那个能唤醒‘非宿体’的人。你只要出了这谷,必死。”
林渊看着他,伸手把那只手慢慢按了下去。
“我不是去夺权。”林渊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土里,“我是去还债。”
他走到万人碑前,扯下半截被火燎焦的战旗,盖在那些还没来得及烧完的冤名上。
“这旗子盖着的地方,就是立誓的地界。”
入夜。
荒废的祠堂里四处漏风。
林渊盘腿坐在塌了一半的供桌前,借着月光翻开那本厚了不止一倍的典册。
左臂上的符印突然像被烙铁烫了一下,钻心的疼。
他没睁眼,因为闭着眼看见的东西更清楚。
那不是梦。
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
广场中央,一口裂开的青铜钟鼎里,飞出了一方缺了一角的印玺。
印玺下面刻着的不是“受命于天”,而是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
承命于民。
视线猛地拉近,典册的最后那一页空白纸张上,墨迹蜿蜒爬行,画出了一条细细的水道。
水道像是一条潜伏的蛇,穿过崇山峻岭,终点红得刺眼,旁边标注着极小的四个字:
观命台底。
林渊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下巴滴在书页上。
祠堂门口,那条从地宫里跟出来的光蚀犬正趴在门槛上。
它嘴里衔着一支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早就熄灭了的炭笔,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外面的夜色,耳朵警惕地竖着,像是在守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名字。
外面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湿漉漉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