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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没人敢点的那盏灯(1 / 1)

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阴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古道早就烂成了泥塘,马蹄子陷进去,拔出来就是一声腻歪的闷响。

林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雨水带着股土腥味,并不解渴,反而让人嗓子眼发紧。

队伍走得很沉默。

夜凝霜骑马走在最后。

她没打伞,也没穿蓑衣,那些雨点落在她肩膀上一寸的地方就成了冰碴,顺着衣角滚落进烂泥里,瞬间把那一小块泥浆冻得硬邦邦的。

“吁——”

她突然勒住了马缰。

那匹枣红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东西,四蹄乱蹬,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怎么了?”林渊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夜凝霜没说话,只是抬起苍白的手指,指了指前方的山壁。

雨幕冲刷下,那原本长满青苔的岩壁显露出了真容。

那根本不是天然的石纹,而是密密麻麻、深嵌进岩石里的凹槽。

林渊眯起眼,凑近了看。

那凹槽里没有凿痕,只有无数道细碎的抓痕。

有的抓痕里甚至还嵌着断裂的、发黑的指甲盖。

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混着雨气扑面而来。

“别碰!”骨编匠那条独腿蹦得飞快,手里的骨杖狠狠敲在斩诏郎刚伸出去的手背上,“不想把魂丢了就老实点。”

老头凑到石壁前嗅了嗅,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皮抖了一下:“噬魂锁脉阵。这不是当官的手段,是那帮方士用来防‘野种’的。”

“防谁?”斩诏郎捂着手背,脸色难看。

“防那些想要自己给自己取名字的人。”骨编匠的声音像是在嚼碎骨头,“这一面墙,起码废了三千个活人的手。指甲连心,这是把怨气种在路上了。只要咱们身上带着‘自命名’的心思,走过去就是个死。”

林渊感到袖口里的铁片震得厉害。

他掏出《盟约典册》,封面上那层琥珀光晕此刻红得像血,几个字正从书页上浮现出来,像是刚割破皮肤流出来的:

“此路不通,唯水可渡。”

林渊皱眉,目光扫向山道旁那条浑浊的溪流。

入夜,雨势更大,像是要把这天地都洗刷一层皮下来。

废弃的驿站里,半扇窗户在风里哐当乱响。

油灯只有豆大的一点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林渊正在拧干衣袖上的水,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人敲门,也没人说话。

虚冢守寡就像个鬼影一样站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发梢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竹筒。

那竹筒不是用绳子绑的,而是用一缕缕女人的长发,缠得密不透风,上面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她走到林渊面前,把竹筒递过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空洞。

林渊接过竹筒,入手冰凉滑腻。

挑开那些头发,里面滑出来一张薄得透明的皮。

那是一张地图,是用血画在人皮上的。

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蜿蜒,最终汇聚成一条复杂的地下水道网络。

林渊的手指在地图的一角停住了。

那里有四个极小的字,笔锋凌厉,透着股决绝:

脐河入海。

这字迹他太熟了。

小时候练字偷懒,母亲就是用这种字条贴在他脑门上罚站的。

“这是我男人拼死带出来的。”虚冢守寡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破布在摩擦,“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想要废了这狗屁世道的血脉宿命,就得走这条路。这是归墟最初的一条血管,里面埋着第一代葬主的心跳。”

林渊盯着那地图,良久,才把那张人皮慢慢卷回竹筒里。

“休息两个时辰。”林渊吹灭了灯,“天亮之前,我们要下水。”

地下的世界没有天亮。

暗渠的入口藏在一棵枯死的槐树根底下。

一下去,那股腥臭味就直冲天灵盖,像是走进了巨兽的肠道里。

水是黑的,粘稠得像油。

两岸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插着一根惨白的东西。

那是人的腿骨,顶端被挖空了,燃着一簇绿幽幽的火苗。

“是魂浆油。”骨编匠小声嘀咕,眼神里透着股贪婪又畏惧的光,“大手笔啊,这要是拿出去卖……”

“闭嘴。”林渊低喝。

前面的水面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斩诏郎突然停下脚步,脸色煞白,手哆哆嗦嗦地去摸腰间的判官笔:“不对劲……有人在看我们。我的心跳快得压不住。”

他刚要把笔尖落在随身的册子上示警,林渊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林渊盯着脚下的水面。

原本倒映着几人身影的水面,此刻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水里的倒影并没有随着他们的静止而停下,反而在缓缓蠕动。

倒影的五官开始扭曲、拉长,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水底捏泥人。

那是“观命术”。

只要你在水里有了倒影,你的命格就会被千里之外的人看个精光。

就在这时,一股极寒的气息猛地炸开。

夜凝霜甚至没有睁眼。

一缕细如发丝的冰线从她指尖射出,毫无声息地刺入黑水中。

咔嚓——

声音清脆得像是琉璃崩裂。

整条河道的黑水在一瞬间凝固。

那不仅仅是结冰,而是一种死寂的封冻。

冰面裂开几道缝隙,几张惨白的人脸被冻在冰层之下,正张大着嘴巴,保持着惊恐嘶吼的表情。

那是藏在水里的“眼线”,甚至来不及把看到的东西传回去,就被永远封在了这一刻。

“走。”夜凝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渊看了她一眼。

她的嘴唇已经没有半点血色,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路断了。

面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只有黑暗中呼啸的风声。

唯一能过去的,是一座桥。

如果那能被称作桥的话。

那是由成千上万根发辫绞合在一起形成的“索”。

粗大的发辫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某种活着的软体动物。

“筋索桥……”骨编匠往后退了一步,牙齿打颤,“这是用女人的头发和死刑犯的大筋编的。它认血。只要是有‘宿命’在身的人,一脚踩上去,这桥就会活过来,把你连皮带骨头吞进去。”

林渊皱眉:“只有‘非宿体’能过?”

“这世上哪有没命格的人?”斩诏郎绝望地看着那晃动的发辫,“只要生在林家的族谱下,哪怕是条狗都有命数……”

“我有。”

夜凝霜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要干什么?”林渊伸手去拦。

夜凝霜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她转过头,冲林渊笑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她极少笑。

这一笑,却像是冰雪初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你们忘了?我本来就是个死人,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名字。”

她走到那发辫桥头,从袖中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冰刃。

没有丝毫犹豫,她在那截皓腕上狠狠一划。

殷红的血珠子滚落下来,滴在那些纠缠的发辫上。

滋滋——

那一团团死气沉沉的发辫,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像是婴儿吃饱后的低鸣声。

原本紧绷、充满杀意的桥身,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变得温顺而平稳。

“它吃饱了,就不吃人了。”

夜凝霜回过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出奇的温柔,“让我做第一盏灯吧。这盏灯,不用别人的命点。”

“凝霜!”林渊瞳孔猛缩,想要冲过去。

夜凝霜却只是轻轻一推。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寒气,将林渊和身后众人猛地推向了桥身。

“走!”

林渊脚下一空,整个人落在松软的发辫桥上。

他不得不往前跑,因为身后的桥面正在那股寒气的作用下开始崩解。

“换。”

这是夜凝霜留下的最后一个字。

当林渊终于冲到对岸,踉跄着回过头时,那座横跨深渊的筋索桥已经彻底断裂。

没有惨叫,没有坠落的巨响。

只有漫天的冰晶在深渊上方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丧事。

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唯有一缕极细的冰丝,在桥断的一瞬间,像是有灵性一般飘了过来,轻轻缠绕在林渊的手腕上,凉得钻心。

林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攥着那根冰丝。

怀里的《盟约典册》自动翻开,那一页新的空白纸张上,墨迹正在疯狂蔓延,字迹歪扭,像是有人在哭泣时写下的:

夜凝霜,非囚于命,而启于愿。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

那座高耸入云、俯瞰众生的观命台深处。

一口尘封了百年、早已积满灰尘的巨大铜钟,在没有任何人敲击的情况下,突然极其沉闷地、像是叹息般地,响了一下。

嗡——

声音不大,却顺着地脉,传到了极远的地方。

林渊站起身,将那根冰丝小心地缠在左手无名指上。

他没有回头看那深渊一眼,而是转身看向前方更加幽深的黑暗。

那里,隐约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那是“脐河”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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