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柳河镇,马伯庸没敢停。
贴着河岸又往南摸了二三里,直到那片灰扑扑的屋舍彻底看不见了,才一头扎进西边的丘陵地。这儿地势起伏,乱石和半人高的灌木丛生,路难走,却也藏得住人。
日头开始西斜。
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窝下,从包袱里掏出最后半块饼。饼硬得硌牙,得掰碎了含在嘴里慢慢化。水囊也空了,他小心抿了两口,润润冒烟的嗓子。
脚底板疼得发木。低头看,那双新买的布鞋早就张嘴了,大脚趾露在外头,磨得红肿发亮。昨晚过河泡烂的伤口又裂开,血渗出来,把袜子染得深一块浅一块。得收拾收拾。
他咬咬牙站起来,继续往丘陵深处挪。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现出一片松林。林子密,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脚总算能少受点罪。他在林子里寻了棵老松,靠着树干坐下。
解开鞋袜一看,脚底板比想的还糟。几个大水泡全破了,皮肉翻开,混着泥血。脚踝也肿了,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从包袱里翻出林小红给的药包,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沾了皮肉,刺得他倒抽凉气。又撕了截里衣的下摆,把脚草草裹上。
刚裹好,林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轻,但确实在靠近。
马伯庸浑身一紧,屏住呼吸,手摸进怀里攥住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的方向。
松林深处,隐约晃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探头探脑张望着,像在找什么。两人手里都拎着棍子,衣裳破得露絮,不像官差,倒像是……
流民?还是劫道的?
他缩身往树干后头躲了躲,心跳撞得胸口发疼。
那俩人在林子边转悠了一会儿,压低嗓子说了几句什么,转身往另一头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马伯庸又等了半晌,确定人真走了,才松口气。可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官府的追兵,还得防着这些趁乱打劫的。
不能再歇了。
他咬着牙把鞋袜套回脚上,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背起包袱,继续往南赶。
出了松林,前面是片开阔的洼地。洼地里长满了芦苇,这时节都枯了,黄茫茫一片,在风里起伏得像浪。远处能望见一条官道的影子,灰白灰白的,横在田野中间。
他不敢上官道,只能贴着洼地边沿,借着芦苇丛的遮掩往前走。
天色暗下来了。
冬天天黑得早,申时末,日头就沉到西边山脊后头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残霞,把云染得像泼了血。风大了起来,吹得芦苇哗哗响,那声音里带着凄惶。
要下雨了。
马伯庸抬头看天。云层压得低,黑沉沉地聚过来。空气里一股土腥味,还有雨前特有的潮气。
得找个躲雨的地方。
他加快步子,在洼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起来。脚伤被牵扯着,疼得额头冒汗,可不敢停。这荒郊野地的,一旦淋透,夜里非冻僵不可。
跑了一里多地,前面芦苇丛里冒出个黑乎乎的轮廓。凑近了看,是座小庙。
庙早就荒了。门板倒了一扇,另一扇歪歪斜斜挂着。屋顶的瓦掉了一大半,露出里头朽烂的椽子。门楣上悬着块破匾,字糊得看不清,勉强能认出“土地”俩字。
土地庙。
马伯庸在庙门口停了停,侧耳听里头的动静。只有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呜声,没活物的气息。
他小心挪进去。
庙里暗,只有破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天光。正中供着个泥塑的土地爷,彩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的泥胎。供桌倒了,香炉滚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墙角堆着些烂稻草,像是之前也有人在这儿歇过脚。
马伯庸把包袱放下,先绕着庙里看了一圈。除了他自己,没旁人。庙后墙塌了一角,能望见外头黑沉沉的天和摇来晃去的芦苇。
他在稻草堆上坐下,这才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脚疼,腿酸,背上被包袱带子勒得火辣辣的。喉咙干得冒烟,可水囊早空了。
外头传来第一声雷。
闷雷,从远天滚过来,震得破庙的窗棂嗡嗡响。接着是闪电,惨白的光猛地照亮庙里的一切,又猛地消失,留下更深的黑。
雨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破瓦上,啪嗒啪嗒响。接着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连成了片。雨声哗哗的,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地面。
庙里也开始漏雨。雨水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水坑。马伯庸挪了挪窝,躲开漏雨的地方。
他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晃亮了,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又从墙角拾了些干芦苇秆和烂木头,堆在一块,小心地点着。
火生起来了。
橘黄的火苗跳动着,赶走了庙里的阴冷和黑。马伯庸把手凑近火堆,冻僵的手指慢慢有了知觉。
他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架在火边烤。又解开脚上的布条,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沿溃烂。他咬着牙,把布条搁火边烤干,重新撒上药粉,裹好。
做完这些,他靠回墙上,盯着火堆发愣。
火苗舔着干柴,噼啪轻响。庙外雨声如瀑,庙里却有了一小团暖和光亮。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冬天冷,他常和弟弟挤在灶膛前,借烧火的余温暖身子。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来,竟也是难得的安稳。
后来弟弟饿死了,他把自己卖了,进了贾府。
八年前的事,想起来像上辈子。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不能想过去,得想现在,想明天。
明天要赶到五里亭。车夫老陈说了,骡车在那儿等三天,今儿是第二天。要是赶不上,就得自己想法子往南走了。
可五里亭还有多远?他不知道。老陈只说了个大概方向,说在官道边,有座破亭子。
他得在天亮前动身,趁着夜色赶路,白天太扎眼。
正想着,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多,像是一队人马。
马伯庸浑身一僵,立刻把火踩灭。庙里瞬间漆黑,只剩雨声和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他摸到墙边,从塌掉的墙角往外瞅。
雨夜里,隐约能看见一队黑影沿着官道疾驰。有七八骑,都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是不是官服。马蹄踏起泥水,在雨幕里溅起一片白雾。
那队人马没停,径直往南去了,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是追兵?还是寻常信差?马伯庸分不清。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彻底没影了,才慢慢挪回火堆旁。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他不敢再生火。
就在黑暗里坐着,背靠冰冷的土墙,听外头的雨声。雨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倾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风也弱了,只有偶尔一阵,吹得破窗棂吱呀呀叫。
他就这么坐着,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雨停了。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慢慢染上淡淡的橘红。庙里也亮了些,能看清泥塑土地爷模糊的脸,供桌上厚厚的灰,墙角蜘蛛网上的水珠子。
马伯庸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脚还疼,但比昨天好些了。他穿上烤得半干的外衫,背起包袱,走出庙门。
外头的世界被雨洗过一遍。洼地里积了水,芦苇湿漉漉垂着头。远处的官道泥泞不堪,路上留着深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
空气清冷,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
他辨了辨方向,继续往南走。
绕过洼地,上了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些稀稀拉拉的灌木,枝头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站在坡顶,能望见更远的地方——田野,村落,远处青灰色的山影。
还有官道。
官道在前头分了个岔。一条继续往南,一条拐向东南。岔路口立着个木牌,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往南三十里至涿州界,往东南二十里至固安界”。
涿州。
出了涿州,就不是顺天府地界了。
马伯庸心里一动。可他要去的五里亭,老陈没说在哪儿,只说了在官道边。是往南的官道,还是往东南的官道?
他站在岔路口,拿不定主意。
正这当口,远处传来人声。
是几个乡勇打扮的汉子,正从东南方向过来。都拎着棍棒,穿着杂色短打,边走边大声说笑。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嗓门大:“……都仔细点!这阵子不太平,见了生面孔,尤其是单身赶路的,都给我拦下问问!”
马伯庸心里一紧,立刻闪身躲到路边一丛灌木后头。
那几个乡勇走到岔路口,停下来歇脚。黑脸汉子一屁股坐在木牌下,掏出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其他人也或坐或站,七嘴八舌闲扯。
“头儿,咱这都查三天了,屁也没查着。要我说,那贾府的逃犯早跑远了,还能在这荒郊野岭转悠?”
“你懂个屁!”黑脸汉子吐口烟,“越是荒郊野岭,越容易藏人。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不着也得查!”
“可这大冷天的……”
“嫌冷?嫌冷回家抱媳妇去!”
一阵哄笑。
马伯庸躲在灌木后头,大气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攥着刀柄的指节发白。
那几个乡勇歇了一会儿,起身往南边那条路去了。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了。
等彻底听不见了,马伯庸才从灌木后头出来。他望着乡勇离去的方向,又看看东南那条路。
往南的路有乡勇巡查,往东南的路……不知道。
他咬了咬牙,选了往东南的路。
至少刚才那些乡勇是从东南来的,说明那边已经查过了,短时间里应该不会再查。而且固安县还在顺天府地界内,可能盘查更严,但也可能更想不到他会往那儿走。
最险的地儿,有时反倒最安全。
他沿着东南方向的路,快步往前赶。脚还疼,可顾不上了。
走了一个来时辰,日头完全升起来了。路上的泥泞被晒干了些,走起来没那么费劲。偶尔有车马经过,他都低头让到路边,尽量不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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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前面冒出个小村落。
村子很小,统共十几户人家,土坯房低矮破旧。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村边有条小河,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裳。
马伯庸没进村,绕到村后,在河边喝了几口水。水凉,可总算解了渴。他又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点饼渣子,就着水咽下去。
吃了东西,稍微有了点力气。他继续赶路。
后晌,天色又阴了。云层厚厚地堆起来,像是还要下雨。风也大了,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发抖。
马伯庸加快步子。得在天黑前找到五里亭,再不济也得寻个过夜的地儿。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官道边现出个模糊的轮廓。
是个亭子。
他心头一喜,快步走过去。
走近了看,心又沉下去。
亭子破,可还不是五里亭——老陈说过,五里亭旁边有块半截的石碑,这个亭子没有。而且这亭子离官道太近,周围光秃秃的,没有老陈说的那片枯草地。
不是这儿。
马伯庸站在亭子下,望着越来越暗的天,心里涌起一股焦躁。
五里亭到底在哪儿?他走错路了?还是已经走过了?
正彷徨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很轻,像有人踩断了枯枝。他猛地转身,手已摸进怀里攥住刀。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官道和路边的野地。风吹过,野草起伏,看不出藏没藏人。可他确定,刚才那声响不是风。
有人跟着他。
马伯庸背脊发凉,立刻离开亭子,一头扎进路边的野地。他没跑,猫着腰,借着半人高的枯草遮掩,慢慢往南蹭。
眼睛死死盯着身后,耳朵竖起来听。除了风声,啥也没有。
可他被盯上的感觉越来越强,像有根针扎在后背上,刺得浑身不自在。
是谁?乡勇?流民?还是……贾府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晓得,得尽快赶到五里亭。老陈在那儿,有骡车,能离开这鬼地方。
他在野地里一路往南,不敢上官道,也不敢停。脚疼得已经木了,只是机械地迈步,一步,又一步。
天色完全黑透时,前面终于又冒出个亭子的轮廓。
这个亭子更破,几乎只剩个架子。亭边歪着块石碑,碑身断了一半,斜插在土里。
亭子四周,是大片枯黄的草地,在夜色里像一片灰蒙蒙的海。
马伯庸停脚,躲进草丛后头,仔细看。
亭子里没人。亭外也没人。只有风声,和草叶摩擦的沙沙响。
他等了一炷香时间,确定周围没埋伏,才慢慢走出草丛,朝亭子挪过去。
走到亭边,他先瞅了瞅那块断碑。碑上刻着字,可被风雨蚀得厉害,只能勉强认出“五里”俩字。
是这儿了。
他松口气,可随即又紧起来——老陈呢?骡车呢?
他绕着亭子找了一圈,没见车,也没见人。只有荒草,乱石,和越来越浓的夜色。
难道来晚了?老陈已经走了?
还是……压根就没来过?
马伯庸心里一沉,在亭子边的石头上坐下。疲乏像潮水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了。脚疼,腿酸,肚子饿,嗓子干。更要紧的是,心里那点盼头,像风里的残烛,摇摇晃晃要灭。
他抱着包袱,蜷在石头边,望着黑暗里模糊的亭子轮廓。
得等,等到天亮。要是老陈不来,就得自己想法子了。
正想着,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光。
很弱,像是灯笼的光,在黑暗里晃晃悠悠移动。光是从南边来的,顺着官道,慢慢往这边靠。
马伯庸立刻警觉起来,躲到断碑后头。
光亮越来越近。能看清了,是个灯笼,提在一个汉子手里。汉子身后,跟着辆骡车。
车是青篷车,篷布洗得发白。拉车的骡子毛色杂乱,走得慢吞吞。
车在亭子外停下。
提灯笼的汉子举灯照了照亭子,又照了照四周。灯光扫过断碑时,马伯庸屏住呼吸。
汉子看了一圈,没发现啥,转身对车里说了句什么。车帘掀开,又下来一个人,是个老太太,裹着头巾,脸看不清。
两人在亭子边站了会儿,像是在等人。
马伯庸躲在碑后,心里飞快地转。是老陈吗?可老陈没说还有别人。是套儿?还是……
他想起老陈交代的暗号:车篷上挂顶破草帽,骡子缰绳系红布条。
他小心探出头,借着灯笼的光瞅向骡车。
车篷上,果然挂着顶破草帽。骡子缰绳上,系着一截褪色的红布条。
是了。
马伯庸深吸口气,从碑后走出来。
提灯笼的汉子立刻转身,灯光照在他脸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黑,眼睛细长,下巴上青黑的胡茬。正是老陈。
老陈打量他几眼,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旁边那老太太也瞅了他一眼,眼神浑浊,没啥表情。
“周安?”老陈开口,声儿粗哑。
“是。”马伯庸应道。
老陈不再多问,用灯笼指了指车后:“上车。”
马伯庸走到车后,掀开帘子。车里铺着干草,空荡荡的。他先把包袱扔进去,然后手撑住车板,吃力地爬上车。
刚坐稳,老陈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坐好。”
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骡子打了个响鼻,车动了。
马伯庸靠在车板上,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终于闭上了眼。
车外,夜色浓得像墨。灯笼的光在黑暗里晃动着,像一粒微弱的星,渐渐远去。
亭子,石碑,荒草,都留在了身后。
车往南走。
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