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青禾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儿子回来,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回来了?”
她接过儿子手里的帆布包。
“锅里留着饭,你爸在堂屋等着你呢。”
堂屋里亮着灯。
八仙桌旁,李长河就着灯光看报纸,面前摆着两个白瓷茶杯。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爸。”
李向阳在对面坐下。
李长河放下报纸,给他推过去一杯茶:
“尝尝,你王叔(王技术员)出差带回来的铁观音,正经的好茶。”
李向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女孩儿走了?”
“……走了。”
“走了也好,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黏黏糊糊、该断不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昨天的路,算是彻底走完了今天站在新的路口,想清楚要往哪儿走了吗?”
“想清楚了。”
李向阳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
所有的迷茫、挣扎、权衡,在这一刻找到了倾诉的出口。
“爸,我不读博、也不去部委…我想做点自己的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
李向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小盒子,放在桌上。
那东西比烟盒稍大,塑料外壳,正面有几个按钮,还有一个小小的液晶屏幕。
“这是,摩托罗拉的数字传呼机?”
李长河拿起来看了看。
“对!”
李向阳眼睛亮起来。
“爸,您知道这东西现在多火吗?粤省那边做生意的,人几乎人手一个”
“咱们四九城也开始有了,邮电局刚开了人工寻呼台现在那些生意人,正排着队申请呢!”
李长河把玩着那个小机器,手感很轻:
“这东西,不便宜吧?”
“机器一千八,入网费三百,月租三十。”
李向阳报出一串数字。
“贵得离谱,但抢着买的人多的是。”
“所以你想做这个生意?代理摩托罗拉?”
“不!”
李向阳摇头,语气坚决。
“我不想做二道贩子,我想搞中国人自己的传呼机!”
李长河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儿子。
“我研究过摩托罗拉的产品线,他们现在主推的是数字机,只能显示号码。”
李向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速越来越快:
“你要找人,得先打给寻呼台,告诉话务员号码和留言…话务员再转成数字代码发出去。”
“收到代码的人,得先查码本,才知道什么意思——麻烦死了!”
他拿起那个传呼机,指着小小的屏幕:
“您看,就这么几位数字,能传达的信息太有限了。”
“所以我认为,数字传呼机只是过渡产品下一代,一定是中文机!”
李向阳看向父亲,眼神炽热。
“屏幕直接显示汉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查码本,不用猜意思…这才是传呼机该有的样子!”
李长河静静地听着。
“我在清华图书馆查过资料,霓虹已经在研究汉显系统,但进展缓慢。”
“欧美公司根本不重视这个市场,他们的技术路线是沿着数字机、英文机走的。”
“如果我们能做出真正适合中国人使用、能直接显示汉字信息的传呼机……”
“我们抓住的,可能是未来十年、二十年移动通讯的起点。”
李向阳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没反应,有些急了:
“爸,您觉得这想法不靠谱?”
李长河放下茶杯。
“不仅靠谱,而且方向抓得非常准,看得也很远。”
他拿起那个摩托罗拉传呼机,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现在卖一千八,成本最多三百…为什么敢卖这么贵?因为咱们造不出来!”
“所有的芯片、协议、核心技术,全是人家的。”
李向阳用力点头,父亲完全说中了窘迫的现状。
“我想造!”
李长河话锋一转,问题变得尖锐而具体: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硬件、软件、协议、汉字编码、生产工艺……哪一样不是硬骨头?”
“摩托罗拉做了多少年,投入多少研发经费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凭什么?”
李向阳没退缩,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认真回答:
“就凭我知道方向是对的。”
“摩托罗拉的数字机,只是过渡产品,是为了照顾他们自己的技术路线——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好坏。”
“可对中国人来说,数字传呼根本就是个畸形产品…咱们用汉字,就应该做中文机。”
“而且我观察过市场,现在买传呼机的…都是做生意、跑业务的,需要及时联系。”
“他们最头疼的就是数字码本,经常搞错如果有人能做中文机,哪怕贵一点,他们也愿意买。”
“这就是最真实的市场需求!”
李长河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不空谈理想,能落到实际市场需求和用户痛点分析得不错!”
“摩托罗拉的数字机,是他们技术路线上的一个台阶…但对中国市场来说,这个台阶是多余的。”
“谁能跳过这个台阶,直接解决中文寻呼谁就抓住了未来十年,中国移动通信的钥匙。”
“爸,您支持我?”
“不支持你,我跟你废这么多话干什么?”
李长河笑骂一句,起身走到里屋。
李向阳听见开锁的声音——是那个老式的樟木箱子。
父亲有很多秘密,都锁在那个箱子里。
小时候他好奇,问过父亲里面是什么,父亲总是笑笑:
“有些东西,你现在用不上等长大了,自然会告诉你。”
李长河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走回来,放在桌上。
“打开看看。”
李向阳解开捆着的麻绳,掀开纸包。
里面是三个东西,分别用油纸包着。
他先打开最小的那个——里面是个透明静电袋,能看见一枚黑色的芯片。
芯片不大,但封装精致,引脚密密麻麻。
“这是……”
“高度集成的射频收发模块,性能远超市面上的任何产品。”
李长河语气平淡。
“摩托罗拉传呼机里用的芯片,跟这个比,直接差了一代。”
李向阳小心翼翼拿起静电袋,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芯片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上面的标识全是英文:rf、dsp……
“爸,这…这东西哪来的?”
“别问。”
李长河摆摆手。
“你只需要知道,它干干净净,能让你放手研究。”
李向阳咽了口唾沫,放下芯片,打开第二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份厚厚的文件,上面用英文印着标题。
系统架构、通信协议、编码方案、汉字扩展方案、功耗优化……
再往后翻,还有专门的章节讨论亚洲语言扩展应用,其中大段内容涉及汉字编码和压缩算法。
“里面的思路很新,你如果能吃透,或许能绕过现有的一些专利壁垒。”
李向阳快速翻了几页,心跳越来越快。
这些内容,别说在清华的图书馆,就是美国的大学也未必能找到。
很多概念他连听都没听过…一看就是真正的前沿。
“还有第三个。”
李长河指了指最后一个油纸包。
李向阳打开,里面是一本英文原版书:
《digital unications》(《数字通信》)。
书很厚,但被翻过很多次,书页边缘都磨毛了。
李向阳捧着这三样东西,半天说不出话。
芯片是“心脏”,技术手册是“地图”,书是“指南针”。
父亲把一套完整的研发体系,放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北京胡同的老屋里……却拿出了连清华大学教授,都未必见过的东西。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涌上李向阳心头。
小时候,院里家家户户面黄肌瘦,可他们家总能吃上饱饭。
母亲说是父亲有本事,能从外面弄来粮食。
他那时不懂,只觉得父亲厉害。
上初中时,他想装个矿石收音机。
别的同学连个二极管都弄不到,他跟父亲随口一提……
几天后父亲下班,桌上摆着几枚崭新的晶体管。
下乡前,父亲不知从哪弄来一套完整的数理化教材。
那些书内容详实,比学校发的教材好太多。
还有在清华这四年,父亲隔三差五寄来的包裹——精密的工具、进口的万用表、影印的外文资料……
从小到大,父亲就像一个宝山。
现在,这座山为他打开了一道门。
“爸,这些东西…太贵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