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小院里多了四个人。
陈浩是第一个来报到的。
这人矮胖圆脸,戴一副厚底眼镜,看东西总是习惯凑得很近。
他来的时候,背着个巨大的军用挎包,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各种元器件和自制的测试板。
一进院门,他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然后滴溜溜地四处打量:
“这地方不错啊……够清净,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管着!”
紧接着,来的是张明宇——陈浩的同班同学。
张明宇跟陈浩正相反,瘦高个,话不多,显得有些腼腆。
他拎着半旧的工具箱,箱里是钳子、改锥、镊子、剥线钳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
王雨桐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骑着一辆二六女式自行车,快到胡同口时,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她停下车,仔细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今早在镜子前试了三次,才鼓起勇气穿出门。
从大二开始,因为沈清如的存在,王雨桐从来不敢靠近李向阳只能把那份悸动悄悄埋在心里。
毕业典礼那天,她听说沈清如要去美国深造那一刻,王雨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为李向阳感到难过和揪心,也有一丝窃喜。
现在,机会来了。
她要和心上人一起,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王雨桐甚至偷偷想过——等事业成功了,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有可能?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姑娘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男孩就叫李思源,饮水思源;女孩就叫李念初,不忘初心!
想到这里,王雨桐的脸微微发烫。
到达小院时,李向阳正在工作台前整理资料,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王雨桐?”
王雨桐站在院门口,白衬衫显得格外清爽。
“是我。”
“你不是签了研究所吗?那可是好单位!”
王雨桐走进院子,把自行车支好。
“推了,我觉得你做的事更有意义,也更有挑战性。”
六年了,我终于有机会,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远远看着,你和别人肩并肩
“欢迎欢迎!”
“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其他人。”
第四个加入的,是周师傅。
周师傅全名周大山,五十六岁,原国营厂的八级技工,三个月前刚退休。
这老爷子技术在全厂数一数二,但脾气倔,跟几任领导都处不来,索性痛快退了休。
他是父亲李长河托关系请来的,说是给年轻人“压压阵脚”。
“就这儿?够朴素的。”
周师傅打量着院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条件有限,委屈您了。”
“朴素点好!”
周师傅一摆手。
“那些窗明几净的大楼里,净搞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干不出实在活儿!”
进屋后,他先看了看工作台和设备,微微点了点头:
“家伙什还行。”
目光一转,瞥见陈浩正撅着屁股,凑在放大镜下焊一块电路板,眉头立刻皱起来:
“焊点不圆润,虚焊的风险大…小伙子,烙铁温度调高点,手要稳!”
说着,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老式烙铁,插上电。
等温度上来了,周师傅拿过陈浩的电路板,又捏了一小段焊锡丝,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
“看见没?”
周师傅把电路板递回去,几个原本不甚美观的焊点,立刻变得饱满、光亮、圆润。
“这就叫手艺。”
就这样,团队五人组——李向阳、张明宇、陈浩、王雨桐、周师傅,在这个略显破败的小院里凑齐了。
又过了一周。
李向阳站在门口,看着新挂上去的牌子——“讯芯技术实验室”。
白底黑字,隶书体。
王雨桐这姑娘不光编程厉害,一手毛笔字也挺拔秀气。
牌子挂得有点歪,他伸手扶正,退后两步看了看。
在灰扑扑的胡同背景里,白底黑字的牌匾格外醒目。
从父亲把芯片、技术手册、存折交给他的那天起,半个月过去了。
租仓库、办手续、装修、买设备、招人……
每天睁眼就是钱,闭眼还是钱。
十万块钱看着多,真花起来跟流水似的。
仓库租金一年三千,简单装修花了两千。
设备是大头——示波器父亲给了,但万用表、烙铁、电源、信号发生器、元器件……杂七杂八又是六千。
再加上三个月的工资预支,十万块钱已经去了两万。
剩下的八万,要支撑至少一年以上的研发、生活开销,还有未来可能的产品试制……
李向阳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仓库里面豁然开朗。
十盏日光灯全开着,把二百多平米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硬件实验室、软件调试区、会议室、休息室。
墙壁上也没闲着,贴了不少东西:摩托罗拉传呼机拆解照片、技术手册里的系统框图、还有自己手绘的电路原理图。
“向阳来了!”
王雨桐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这姑娘袖子挽到手肘,正盯着那台ib-pc的屏幕。
这台电脑,是他们实验室最贵的设备——从中关村一家公司买的,花了整整两万八!
付款的时候,李向阳心疼得抽抽。
“怎么样?系统弄顺了吗?”
“汇编编译器装上了,系统也调通了。”
王雨桐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几行代码。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没有编码协议的具体格式…数字传呼还好,但中文编码,完全是个商业黑箱。”
她身体向后靠了靠,显得有些疲惫。
“我试过反编译摩托罗拉数字机的固化程序,但芯片是加密的,读出来全是乱七八糟的机器码,根本看不懂。”
“慢慢来,饭要一口一口吃。”
李向阳拍拍她肩膀。
“先保证基础环境顺畅,编码的问题,我们慢慢啃。”
王雨桐脸微微一热,赶紧低下头盯着屏幕。
“饭来喽!开饭开饭!”
陈浩拎着几个铝饭盒从外面进来,满头大汗。
“胡同口新开了家川菜小馆子,麻婆豆腐、回锅肉、炝炒白菜…外加六盒米饭!”
“老板看我买得多,还送了个咸鸭蛋。”
“这一顿花了多少?”
“八块六。”
“向阳,这月伙食费又超了…按这个吃法,咱们每月光伙食费就得一百八……”
“吃好点,脑子才转得快。”
李向阳打开饭盒,麻婆豆腐的香气飘出来。
“钱的事我想办法,周师傅呢?”
“回家拿工具去了。”
陈浩扒着饭。
“说咱们这儿的烙铁不行,要把他那套老家伙搬来。”
“那敢情好!我昨天焊那个射频放大电路,焊盘太小用新烙铁烫了三次都没焊上,最后把焊盘都烫掉了!”
“那是你手艺潮,别怪工具不行。”
陈浩挤兑他。
“你行你上啊!”
“我上就我上,下午那个混频电路归我。”
两人斗着嘴,气氛轻松了些。
李向阳边吃边想事。
这一个月,他们拆了三台摩托罗拉数字机。
射频部分,倒是分析得差不多了。
陈浩和张明宇熬夜测了半个月,把接收灵敏度、频率稳定性、抗干扰能力这些参数都摸清了。
结论是:摩托罗拉的设计确实厉害,但也不是不能超越——
前提是,他们能搞到同样水平的芯片。
而父亲给的那枚芯片,就静静地躺在保险柜中。
但李向阳不敢轻易动用。
一是实在太珍贵;二是参数还没完全吃透。
这一个月,他除了跑手续、买东西剩下的时间,全在啃那本技术手册。
芯片的引脚定义、工作电压、通信协议……
如果项目顺利,大概需要两年时间,原型机应该能做出来。
然后是小批量试产,市场推广…到时候,公司应该能走上正轨。
她脸红了,赶紧低头扒饭。
“雨桐,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
王雨桐慌了一下。
“辣的,这麻婆豆腐太辣了。”
“辣吗?还行啊。”
李向阳尝了一口。
“你是不是不能吃辣?下次让老板少放点辣椒。”
“嗯。”
王雨桐松了口气,又有点淡淡的失落。
饭刚吃了一半,仓库门又被推开了。
周师傅提着个沉甸甸的工具包进来。
“哟,都吃上了?给我老头子带饭没?”
“带了带了。”
王雨桐赶紧起身。
“给您留了份回锅肉,米饭还温着呢。”
“回锅肉好,下饭。”
周师傅在空位坐下,打开饭盒,看了看里面的菜色。
“油大了点,不过小馆炒菜都这样。”
他吃饭很慢,一口饭嚼半天。
这是老工人的习惯——珍惜粮食,也珍惜时间。
“周师傅,您看咱们现在这进度……”
“慢。”
周师傅直言不讳。
“比我在厂里那会儿,慢多了厂里一个项目立项,技术科出图纸,车间主任安排任务,几十号人各司其职,流水线一样干,三个月出样机是常事。”
“你们这儿倒好,满打满算五个人,连个整机电路图都没画出来。”
话说得直,但李向阳知道老爷子没恶意。
“没办法,厂里那是成熟工艺、现成的生产线,咱们这是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就更得讲究效率,把时间掰成两半花!”
周师傅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
“你们现在年轻,不知道时间的金贵。”
“我像你们这么大时,也觉得一辈子长着呢…可一眨眼,退休了!”
“咱们这个项目,折腾一年可能钱花光了,东西还只是个半成品。”
“那就认栽,重头再来呗。”
“我这一辈子,失败的事儿多了!”
“五八年大跃进,厂里要三个月造出我国首台电视机…结果呢?纸是拍脑袋画的,元器件是东拼西凑的造出来图像是歪的,声音是破的,根本没实用价值。”
“六六年搞运动,技术科直接解散,图纸被封存我整整看了六年仓库。”
“七六年恢复生产,我回去一看…图纸都他娘发霉了!”
“可那又怎么样?该干还得干!”
“技术这东西,就像种地。”
“今年种下去,可能遇上大旱、虫灾,最后颗粒无收…但你不种,就永远不会有收获!”
仓库里安静下来。
“周师傅,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周师傅不再多说,从工具包里掏出那套老烙铁,插上电。
“下午,我焊那个混频电路小浩子,你给我打下手……”
下午三点,实验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陈浩和周师傅在焊混频电路板。
电路板极其复杂,间距密集得像蚂蚁窝。
周师傅手稳,但毕竟年纪大了,需要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微小焊点。
陈浩在旁边递元件、递焊锡丝,大气不敢出。
张明宇在另一张工作台前,对着铺开的电路图纸发愁。
王雨桐坐在电脑前,双手托着腮,对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发呆。
她已经尝试了七种汉字编码方案,但要么效率太低——一个汉字要占十几个字节;
要么兼容性差——生僻字显示不了。
李向阳在小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父亲给的技术手册。
他已经把编码协议那章看了五遍,但很多地方还是云里雾里。
里面英文术语太多了,有些词在字典里都查不到。
他揉揉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胡同的后墙,墙上爬着枯黄的爬山虎。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可他们正在做的事,一点也不平常。
在没有国家投入、没有成熟产业链支持、甚至没有市场验证的情况下,凭借几个年轻人的热情、一位老师傅的经验、一笔不算充裕的资金,去挑战一个由国际巨头把持的、技术壁垒森严的领域。
李向阳回到桌前,强迫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这次,他跳过编码协议那章,直接翻到附录——那里有一些波形图,是某种通信协议的实际测试数据。
波形很规整,频率偏移、码元速率、帧结构……参数标注得很清楚。
李向阳盯着那些波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拿起手册,快步走到软件调试区。
“雨桐,咱们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你看这个……”
李向阳把技术手册翻到附录,指给她看。
“这是pocsag协议的波形图,摩托罗拉用的就是这个协议的改进版,如果我们……”
王雨桐接过手册,快速浏览了几页,眼睛越瞪越大:
“你是说,我们基于这个开放标准,自己设计汉字扩展方案?”
“对,就是这样!”
李向阳点头。
“摩托罗拉做的是封闭系统,所有东西都是黑箱…但开放标准是透明的,谁都可以用。”
“我们只要在标准框架下,设计出一套高效的汉字编码方案,再做出硬件实现……”
“那就不存在破解的问题了!”
“我们是在做自己的东西,不是仿造别人的。”
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一个新的程序窗口:
“其实我早想过这个方案,但一直不敢确定…因为如果自己做编码方案,就得从底层开始设计编译器、字库、显示驱动……”
“工作量太大了!”
“工作量再大,也比破解黑箱、做无谓的试探和猜测要强!”
“至少,我们知道每一步在干什么每一个字节的含义,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积累。”
王雨桐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明亮,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李向阳回到会议室,把陈浩和张明宇叫过来。
“计划有变。”
他开门见山,把pocsag协议的事说了一遍。
陈浩听完,挠了挠他那头乱发,第一个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射频部分的设计思路要改?”
“要改,但变动不大我们的射频前端设计基本适用,但要优化接收灵敏度,可能还得重新算几个参数。”
张明宇思索片刻,提出另一个关键问题:
“那芯片呢?我们还要用分离元件搭系统吗?那体积和功耗……”
这个问题,直接指向最核心的硬实力。
李向阳起身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柜门,取出那个静电袋。
三人围过来,目光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袋子上。
张明宇凑得最近,看到里面那枚黑色的方形芯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封装…引脚至少64个,是什么芯片?集成度这么高?”
“射频接收与处理芯片。”
李向阳声音平静。
“把低噪声放大器、混频器、中频放大器、解调器、数字处理器…全做在一起了。”
张明宇和陈浩都听得愣住了。
“这么高的集成度…国外都没这个水平吧?这芯片哪来的啊?”
“那不重要。”
李向阳看着他们。
“现在的问题是,敢不敢用?”
三个人看着那枚静黑色芯片,谁也没说话。
这枚芯片的性能参数未知,配套的开发工具没有,甚至连完整的数据手册都只有英文版。
一旦决定用它,之前基于分离元件的所有设计都可能要推倒重来。
良久后,周师傅走了过来。
“这封装工艺…国内生产线做不出来。引脚镀金,焊盘设计…妥妥的高级货!”
“向阳,这东西哪来的我不问但好东西放柜子里,就是浪费!”
他把芯片放回静电袋,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
“你们知道我当年在厂里,最憋屈的是什么吗不是技术落后,而是有好技术不能用!”
“七三年,我们厂费尽周折,从霓虹引进了一套半导体生产线,设备先进得很。”
“可引进来之后呢?没人敢拍板用!怕用坏了赔不起,怕影响原来的生产定额…”
“结果,那套设备在仓库里一放就是十年!十年啊!”
“技术这东西,就像一把顶号的菜刀…你不用,它就是块铁。”
“用了,它才是刀。”
“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