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的小礼堂,座无虚席。
八十年代初,国门初开,各种关于“中西文化”的讨论,最能吸引眼球的话题之一。
李晓晨站在讲台侧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作为这次论坛的组织者和主持人,她既要把控流程,又要应对可能出现的激烈争论——
根据周婷婷打听来的消息,中文系那个以“激进”闻名的陈峰肯定会来,并且不会放过发言的机会。
“紧张吗?”
学生会会长走过来。
“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真正有价值的讨论,就应该有不同声音。”
七点整,论坛准时开始。
李晓晨走上讲台,开场简洁明了:
“今天我们讨论的话题,是‘外来文化与本土传统的碰撞与融合’。”
“在改革开放的第七个年头,这个问题不再只是理论探讨,而是我们每个人都在面对的现实选择——”
“听什么歌,看什么书,认同什么价值观,甚至思考问题的方式都绕不开中西文化的交汇。”
“今晚,我们希望搭建一个理性、平等交流的平台,听听不同的见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论坛规则很简单:每人发言不超过五分钟,可以争论、但要尊重他人的基本人格。”
“现在,哪位同学愿意第一个发言?”
话音未落,台下靠中间的位置,一只手臂高高举起——正是陈峰。
这个中文系大四男生,穿着当时最时髦的牛仔外套,头发留得比一般男生长:
“主持人,各位同学,我今天想说的就一句话——中国要现代化,首先要彻底打破传统文化的酱缸!”
“酱缸”这个比喻一出,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陈峰显然很享受这种关注,随即提高音量:
“什么是酱缸?就是把一切外来的、有活力的新鲜事物都染成同一种颜色、同一种味道的腐朽文化!”
“儒家思想是什么?是森严的等级秩序,是对个性的压抑和扼杀,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奴才哲学!”
“道家是什么?是逃避现实,是消极无为,是‘不敢为天下先’的退缩心态!”
“佛教?那更是精神鸦片!”
“这样的文化‘酱缸’,不彻底打破、不连根拔起我们就永远走不出历史的循环!”
他的发言激起巨大的波澜。
支持者激动地鼓掌,但更多的人则眉头紧锁,觉得这种论调太过偏激和片面。
李晓晨站在讲台边,面色平静,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接着发言的,是历史系的一位女生。
她反驳了陈峰的“全盘否定论”,认为传统文化中有精华也有糟粕,应该批判继承。
然后是哲学系的一个男生,从比较哲学角度,分析了中西思维差异……
讨论渐渐升温,发言越来越踊跃。
轮到顾维民发言时,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
“陈峰同学提到了‘酱缸’比喻,但我想换个角度——文化不是静态的缸,而是流动的河。”
“黄河水浑浊,但千百年来滋养了中原文明;长江水清澈,也孕育了南方文化。”
“但问题的关键,不是水清水浊而是这条河能不能保持流动,能不能在流动中自我净化,并接纳新的支流。”
他稍稍停顿,让这个比喻被消化:
“主张‘全盘西化’的观点,往往隐含着一个思维上的误区就是把中西文化对立起来,好像选择了a,就必须彻底抛弃b。”
“但现实是,霓虹明治维新学西方,但保留了天皇制;新加坡用约翰国法律,但推崇儒家伦理。”
“文化的融合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在碰撞中找到新的平衡点。”
顾维民的发言,像一股清流,提供了另一种思考框架。
台下不少人点头,露出思索神情。
“你这是折中主义!是调和论!”
陈峰立刻站起来反驳,语气激动。
“不彻底打破旧有结构,怎么可能建立起全新的、适应现代社会的文化体系?”
“你这套说法,听起来四平八稳,实际上是在为旧文化做辩护!”
眼看争论可能陷入“激进”与“保守”的标签化对峙,甚至演变成意气之争。
李晓晨举起了手。
作为主持人,她有责任把讨论引向更深处。
“各位同学,作为今晚的主持人,我也想谈一点看法。”
全场安静下来。
她走到讲台中央,没有拿任何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刚才听了各位的发言,我想提出几个问题,供大家进一步探讨。”
“第一,我们要‘打破’或要‘继承’的‘传统文化’,究竟指的是什么是四书五经?是民俗习惯?还是已经内化在我们思维方式中的东西?”
“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清楚那谈何打破?”
这个问题提得很实在,台下不少人若有所思。
“第二个问题。”
李晓晨转向陈峰的方向,语气依然平和:
“陈峰同学主张‘全盘西化’,但我想问西方是一个整体吗?米国文化和欧洲文化一样吗?约翰国和法兰西的价值观完全相同吗?”
“如果我们对‘西方’的理解,本身就是笼统的、片面的那么所谓的‘全盘西化’,到底是要化成哪一种‘西’?”
“这个目标本身,是不是也值得反思?”
顾维民在台下看着她,眼里满是赞许。
这些问题,直指许多激进论调的逻辑软肋。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
“我们讨论文化问题,最终要回到根本文化是为了人服务的,而不是为了维护某种纯粹性。”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如果一种文化传统,让人民生活更幸福、社会运行更公正,那为什么要打破它?”
“如果外来文化中,有的东西确实更好、能弥补我们的不足,那为什么要拒绝它?”
“问题的核心,不在于‘中’还是‘西’,而在于——什么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有益?!”
礼堂里非常安静,只有李晓晨的声音在清晰回荡。
“作为外语学院的学生,我们学习外国语言文化,不是为了变成外国人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世界,也让世界理解中国。”
“如果我们连自己的文化都不了解、不尊重,又凭什么要求别人了解我们、尊重我们?”
“文化的自信,不是来自固步自封,也不是来自全盘照搬而是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吸收阳光雨露,让这棵树长得更好!”
话音落下,礼堂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峰坐在座位上,抱着胳膊陷入沉默。
论坛结束后,几个老教授特意走过来。
“小李啊,今天主持得不错特别是最后那段话,有思想、有担当!”
“谢谢老师鼓励!”
李晓晨微微鞠躬,态度谦逊。
走出礼堂,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
顾维民等在门口,见她出来后,递过一瓶北冰洋汽水:
“讲得真棒!”
“你也是”
两人沿着校园小路慢慢散步。
“陈峰的想法虽然极端,但也代表了不少年轻人的困惑。”
顾维民打破了沉默:
“国门关闭了那么久,突然一下子打开光怪陆离的世界扑面而来,反差太大了!”
“这种冲击,很容易让人产生强烈的落后感,进而陷入一种思维定式:是不是我们什么都落后?是不是必须把旧房子彻底推倒才能建起崭新的摩天大楼?”
李晓晨点点头,吸了一口微甜的汽水:
“我父亲说过类似的话,人在最穷的时候,容易走向两种极端”
“要么觉得,外头的月亮,个个比自家的圆恨不得把自家盆盆罐罐全砸了,来换洋货;”
“要么就觉得,自家再破的碗,也是传家宝碰都不能碰。”
“关键是要走出去看,看明白后,还得静下心来想想想怎么把别人的好东西,变成适合自己的东西。”
顾维民好奇道。
“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卡车司机。”
顾维民明显愣了一下。
“你父亲,一定是个非常有生活智慧、善于观察和思考的人。”
“那必须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九城从春天走到夏天。
李晓晨和顾维民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一起去图书馆,有时候是讨论某个国际时事,有时候是坐在一起吃饭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两人在操场边的长椅上。
顾维民握着一份《r日报》,上面刊载了一篇《联合声明》。
“协议签字生效,历史的一页算是正式翻过去了。”
李晓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还有十二年才回归,这个时间足够一个孩子,从小学一年级读到高中毕业。”
顾维民点点头,手指点着报纸上关于“联合联络小组设立”的段落。
“现在真正的考卷,在这里协议是宏观蓝图,是原则共识。”
“而联络小组,就是把蓝图变成施工图的工程师。”
“未来基本法怎么起草?法律、金融制度怎么衔接?过渡期内具体事务如何处理这才是博弈的开始。”
李晓晨问道:
“约翰国人,会真心配合施工吗?”
“这不是‘心意’问题,是利益和规则问题。”
顾维民推了推眼镜。
“《联合声明》是白纸黑字的国际条约,这就是最大的规则。”
“但在这规则之内,每一个具体安排——比如未来的土地契约、民航协定,甚至是语言和教科书的细节每一个具体安排,都是双方角力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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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李晓晨:
“这种漫长过渡期的谈判,比战场上打一场仗更复杂。”
“战场上目标单一,胜负分明而这种漫长的过渡,是在构建前所未有的‘一国两制’的肌体,需要极大耐心和精准设计。”
这番话,让李晓晨想起了父亲另一个比喻。
她脱口而出:
“就像一个海上航行的大船,在不熄火、不停航的情况下,更换全部的龙骨和舵轮既要保证它不沉,还要稳稳当当地把它引向新的港湾。”
顾维民眼睛一亮:
“你父亲这个比喻,把‘保持繁荣’和‘平稳过渡’两个最核心的难题,全说透了!”
一阵微风吹过,拂动李晓晨额前的碎发:
“他说国家就像一条公路,每个家庭都是上面的汽车。”
“政策好不好,就看车跑得顺不顺,司机心里踏实不踏实。”
顾维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一国两制’就是这样一条新路,我们现在学的每一个理论,未来可能都要在这条路上接受检验!”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
两人溜达到校门外的一家小面馆。
面馆老板是个返城知青,三十多岁,手脚麻利:
“两位同学,尝尝我们新推出的炸酱面改良过的方子,酱炸得特别香!”
等面的功夫,顾维民忽然问道:
“晓晨,你将来具体想做什么进外交部?还是去做研究?”
李晓晨想了想:
“可能外交部,也可能国际组织…但重要的,是能做实事。”
“和我父亲说的一样!”
顾维民笑了。
“他也常说,我们这代人很幸运国家走向世界,需要大量懂行的人才。”
“但越是如此,越要头脑清醒——不是学了外语、懂了国际法就算人才最终要看的,还是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面端上来了。
炸酱香气扑鼻,黄瓜丝翠绿,豆芽爽脆。
两人吃着面,话题转到更轻松的领域。
顾维民说起小时候,跟着父亲驻外的趣事——
在巴机斯坦,被热情的主人灌了太多奶茶。
在法兰西,因为不懂餐桌礼仪闹笑话。
在新乡联合国大厦里迷路……
“你呢?有什么趣事?”
李晓晨想了想:
“我小时候在四合院长大”
“听起来很温暖!”
顾维民由衷赞叹。
“我父亲常说,国家大事很重要但千家万户的烟火气,才是根本。”
面吃完后,顾维民抢着付了钱。
“晓晨!”
顾维民忽然叫住她。
“暑假,如果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去拜访一下你父母。”
李晓晨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路灯下,顾维民的目光认真坦然。
“我父母一直很开明,他们说我的感情事由我自己做主。”
“但我觉得,一段认真的关系,应该让双方家庭都知情当然,如果你觉得太早,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李晓晨已经开口了:
“不早,暑假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