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的颠簸后,火车终于到了终点——鹏城。
一出站,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的一切,也仿佛换了个天地。
和四九城方正、肃穆的氛围完全不同,这里带着一股子冲劲儿——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在建的高楼,脚手架密密麻麻,工地围墙刷着鲜红的标语: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街道上,摩托车的“突突”轰鸣声响成一片。
沿街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档,小贩用浓重粤语口音吆喝着:
“靓衫!港岛最新款!睇下啦!”
“电子表十蚊(元)一个!走得准过(比)上海牌!”
“录音机!双卡立体声过来听听啦!”
接下来几天,李长河伪装成想进货的北方商人,混迹在罗湖、东门一带的个体户集市里。
这里的景象,比车站周围更“生猛”。
从港岛过来的牛仔裤、录音机、计算器,被摊主们加价两三倍卖出,而抢购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后来,他来到沙头角,走进那条闻名遐迩的“中英街”。
街道很窄,两边的建筑也很普通。
但走在这里,感觉却异常奇特。
脚下是同一条水泥路,头顶是同一片天可街道中间,那一道并不算高的铁丝网,却将两个世界清晰划分开:
铁丝网这边,属于鹏城,店铺里多是内地产的毛巾、肥皂、暖水瓶、搪瓷缸子也有从港岛流过来的尼龙袜、电子表,但品类相对单一。
铁丝网那边,属于港英政府管辖,景象截然不同——商铺橱窗里琳琅满目,霓虹电视机、瑞国手表、法兰西香水、米国牛仔裤……
那些只在报纸、电视上见过的“洋货”,此刻近在咫尺。
而铁丝网前,挤满了全国各地的游客,以及眼神更机警、随身带大包的“水客”。
每个人都睁大眼睛,手里攥着来之不易的外汇券,盘算带什么回去最划算。
李长河在街口站了很久。
他看见一个操着鲁省口音的小伙儿,数出三十张外汇券,换了一台“声宝”牌收录机,抱在怀里咧嘴大笑。
还看见两个年轻姑娘,凑钱买了条牛仔裤,在手里摸了又摸,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些画面,让他想起沉寂许久的系统超市。
某种意义上,这玩意儿和那些忙碌的“水客”,有着相通之处——都是利用地域差、时间差、信息差,南货北运赚取利润。
只不过,自己的“货”更超前,渠道更隐秘。
李长河在鹏城盘桓数日,心里大致有了谱,便准备前往铁丝网对面。
次日清晨,罗湖口岸联检大楼前,排起了蜿蜒长队。
李长河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港岛阿婆,后面是个提着皮箱的中年男人。
队伍缓缓挪动。
边防wj仔细检查着通行证,海关人员随机抽查着行李。
李长河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男人被要求开箱箱子里露出几块电子表,海关人员皱了皱眉,说了些什么。
男人急得额头冒汗,手脚比划着解释,好像是说带给亲戚朋友的礼物但最终,还是被带到了一边的小房间。
轮到李长河时,他递上《往来港澳通行证》。
wj看着证件上的照片,又抬头仔细端详李长河的脸,来回对照了好一会儿。
“李长河?”
“是。”
“去港岛做什么?”
“商务考察。”
李长河递上早已准备好、印有娄家公司抬头的邀请函。
“朋友公司邀请,谈电子元件进口的事。”
wj点点头,在通行证上盖了章。
“好了,下一个。”
李长河拎起旅行包,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通道尽头,就是港英方面的入境检查口。
这边的气氛,似乎要“松弛”
轮到李长河时,工作人员看了看证件,用英语简单问了句:
“purpose of visit?(来访目的?)”
“bess(商务)。”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在他的证件上盖章,示意通过。
当李长河踏出联检大楼,双脚站在港岛土地上时。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阳光。
街道比鹏城那边的更狭窄,但车流却密集得多各种颜色的轿车、出租车、双层巴士混杂在一起。
人行道上,行人摩肩接踵,步履匆匆。
男人穿着挺括的西装,梳着大背头,别着哔哔机。
女人脚蹬高跟鞋、腿套小皮裙、头烫大波浪,一扭一晃真像样儿。
空气中,粤语、英语、普通话交织
这就是八十年代中期,被誉为“亚洲四小龙”
繁华,拥挤,充满活力与机遇,同时也隐藏着各种暗流。
李长河定了定神,在路边拦了辆的士。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一口浓重的港普:
“老板,去哪里啊?”
“半岛酒店。”
李长河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约定的见面地点。
“哦,半岛酒店啊尖沙咀那边,看海景一流!”
司机一边打着方向,一边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这位北方客。
“老板,第一次来香港啊?”
“第一次。”
“那就对啦!老板是来谈大生意的吧我看你气质就不一样!”
李长河不置可否。
“来看看,找找机会。”
“喔,现在来港岛找机会的北佬啊系北方老板,多到数不完啦!”
司机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
“不过我同你讲啊,港岛这个地方,天天都有人发达,一夜暴富唔系梦!但系——”
他话锋一转,像是传授什么宝贵经验:
“揾老衬(骗人)的陷阱也一样多!有些扑街(混蛋),专骗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老板。”
“所以啊,你千万小心点,不要随便跟人合伙,也不要贪便宜……”
行驶一段距离后,司机喋喋不休地传授“防身秘诀”
“还有,去酒吧谈生意,记得把自己那杯酒看紧点这里和你北方,不同玩法的嘛!”
车子在繁华的街道上穿梭,窗外景象飞快切换。
路过一片街市时,车速慢了下来。
李长河看见,鱼贩在案板上剁鱼,家庭主妇提着菜篮讨价还价。
这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景象,和四九城的菜市场似乎并无本质不同。
然而,当他视线抬高——鱼摊背后,隐隐可见摩天大楼。
这种极端的景象对比,赤裸裸展现着资本主义社会繁华之下,各阶层的巨大差异!
李长河默默看着,心里并无太多波澜。
毕竟,在自己的记忆里,后世的魔都、帝都、羊城、鹏城、临安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八十年代的港岛更繁华,更现代。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的士停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楼前。
李长河下车后,稍稍整理了一下衬衫,迈步穿过旋转门。
酒店大堂极其宽敞,装饰得富丽堂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前台后面,站着两位妆容精致的小姐,她们正用粤语低声交谈着。
“你好,麻烦查一下,娄晓娥小姐有订房吗?她人到了吗?”
一位前台小姐抬起眼皮,目光从李长河衬衫上扫过,然后落到印着“北京”字样的旅行袋上,嘴角撇了一下。
“娄晓娥?请问你是她什么人?有无预约呢?”
李长河从对方的态度里,品出了一丝怠慢。
“是的,娄晓娥我们约好在这儿见面,麻烦你仔细查查预订记录。”
这时,前台收敛笑容,稍稍抬起下巴:
“先生,你再同朋友确认下先我们这里是正规酒店,客人信息唔系(不是)随便可以查嘅。”
这下,李长河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没查到、或者程序问题,纯粹是看人下菜碟。
自己这身风尘仆仆的“北佬”行头,加上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这位前台小姐眼里,恐怕已经被打上“内地来、没什么见识”的标签。
连带着对他这个人,也失去了基本的耐心和尊重。
李长河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网络上看到过的一些调侃——
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某些港人眼中,确实存在微妙的差别对待:
面对说普通话的内地来客,常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甚至不经意的轻视;
而面对操英语的西方人士或本地精英,则会换上另一副面孔,条件反射般表现出客气与奉承
看来这种风气,在八十年代的港岛,已然存在。
李长河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悲。
他念头一转,既然“国语”通道暂时遇到阻碍,那不妨试试“国际通用语言”。
毕竟,在这个年代,它比任何解释都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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