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李向阳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那扇木窗,一股带着湿润的晨风涌进来。
街对面,早点摊的炉火已经生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隐约飘了上来。
李向阳点了支烟,靠在窗边,看着这个刚刚苏醒的城市。
“几点了?”
半小时后,陈浩也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
“我梦见在一条流水线上,咱们那芯片一个接一个,跟下饺子似的……”
“刚六点。”
李向阳掐灭烟。
“都收拾收拾,八点半开会。”
上午八点半,上无十九厂总工办公室。
周总工见四人进来,指了指椅子:
“看样子,昨晚没睡踏实?”
李向阳没有绕弯子,直接拿出那份《务实版设计方案》,双手递过去。
“周总,我们回去后,认真消化了您指出的每一个问题。”
“这份是我们团队,根据贵厂现有的工艺条件,重新调整的设计方案,请您过目。”
周总工接过文件,翻看得很仔细。
他先快速浏览工艺兼容性分析,又看了性能参数对比表格,最后停留在电路结构简化的部分。
大约十分钟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版本,比昨天那个现实多了。”
听到这个评价,张明宇精神一振。
“在这个版本里,我们把晶体管数量压缩了百分之三十,关键路径做了大幅度优化按照我们的模拟和推算,这个设计,完全可以在3微米工艺线上实现,”
“甚至通过进一步调整,在成熟的4微米工艺上,也有实现的可能!”
周总工问得很细。
“功耗控制得怎么样?别成了电老虎。”
“我们重新设计了电源管理模块,用了更保守的电压方案。”
张明宇推了推眼镜,数据早已烂熟于心。
“模拟结果显示,芯片静态功耗降低百分之四十,动态功耗降低百分之二十五。”
“虽然绝对性能有损失,但能效比是提升的。”
周总工点点头,没再追问技术细节。
他的目光,落在并排摆开的两份文件上。
昨天那份《理想版》,就像一幅构思奇绝的工笔画,美则美矣,却只可远观。
而今天这份《务实版》,更像一张施工蓝图,线条或许不够优美但每一根线、每一个尺寸都实实在在。
“就设计方案本身而言”
周总工缓缓开口,做出初步判断。
“这个版本…在技术上,有实现的可能。”
闻言,四个人心里同时一松。
然而,周总工话锋一转:
“不过,芯片设计是个系统工程,涉及工艺、设备、材料、测试各个环节。”
“光我说可行还不够,需要听听生产、计划、工艺线上的意见。”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孙科长吗,半小时后开个技术讨论会”
挂了电话,周总工看着李向阳:
“一会儿的技术讨论会,你们要把这个方案,特别是修改思路、工艺兼容性的考虑、以及性能指标的取舍从头到尾、清清楚楚地讲一遍。”
“如果其他部门都觉得可行,那我们再往下谈,如果通不过……”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明白,谢谢周总工给我们这个机会!”
李向阳郑重地点头。
半小时后,上无十九厂小会议室,椭圆形会议桌边坐了七八个人。
除了周总工,还有生产科的孙科长、计划科的吴主任,以及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有些还是建厂初期的元老。
李向阳四人坐在桌子一侧,感觉像学生参加毕业答辩。
周总工开场很简洁:
“今天临时请大家来,是听听四九城同志的一个芯片合作项目咱们今天不务虚,就从生产实际出发,看看这个项目到底有没有搞头”
生产科孙科长第一个发言。
他拿起那份方案,眉头就没松开过:
“李同志,你们这个设计,主攻方向是3微米工艺。”
“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厂里那条3微米实验线,是从霓虹引进的二手设备,调试了大半年,目前状态还不稳定,良品率在百分之五六十徘徊。”
“用这条线给你们做流片,成本会高得吓人这个风险,你们评估过吗?”
问题直击要害,非常实际。
李向阳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我们做了两手准备——到合作启动时,如果3微米工艺成熟,我们就用原设计,如果届时仍不理想”
“我们准备了完整的‘降格’预案,可以通过调整工艺参数,将芯片适配到4微米工艺线上。”
“当然,这样性能会打一个折扣,体积也会大一些但核心的汉字显示、寻呼协议这些基本功能,是完全可以保证实现的。”
“降工艺?”
一位老工程师推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伙子,芯片设计不是搭积木,说降就降重新布局布线,重新做drc检查,至少要两三个月,你们等得起吗?”
张明宇接过话头:
“我们在设计之初,就考虑了工艺兼容性和可移植性,关键模块都做了参数化设计在工艺尺寸变化时,只需要调整少数几个参数,不需要重新布局。”
“参数化设计?”
计划科吴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面前摆着计算器和笔记本。
“就算技术上行得通,可成本呢那就算用4微米线,流片费用也不是个小数目。”
李向阳拿出一份预算表:
“我们初步估算,如果按4微米工艺,首次流片费用在八万到十万之间如果3微米,可能要翻倍。”
“十万?”
吴主任眉头紧皱。
“这可不是小数目,厂里今年的科研经费已经排满,每个项目都是专款专用,哪来的余钱?”
“流片费用这一块,我们实验室可以承担一部分。”
这时,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工程师举起手。
周总工介绍道:
“这位是徐工,咱们厂的第一批技术员。”
徐工放下放大镜,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
“我不是打击你们,芯片设计不是画几张图就行的从设计到流片到测试到量产,中间有无数个环节可能出问题。”
“你们团队只有五个人,又没有大规模集成电路的设计经验那么,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们能做成这件事?”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李向阳沉默了几秒,指着外面那些苏式厂房:
“徐工,这个厂是五八年建的吧?那时候,咱们连晶体管都造不好。”
“可就是靠着一点点摸索,从锗晶体管做到硅晶体管,从小规模集成做到中规模集成。他们那时候,又有多少经验?”
李向阳看着在座的工程师们,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们用二三十年时间,建起了中国半导体工业的基础现在我们想做的,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再往前迈一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徐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你们这个中文寻呼机的想法,如果能直接显示汉字,那是个大进步。”
“但是,光有想法不够你们得证明,有把想法变成现实的能力。”
李向阳正要说话,周师傅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李向阳身边,看着在座的这些同龄人或者晚辈。
“各位领导,自我介绍一下。”
周师傅的声音很平静。
“我叫周福贵,北京无线电厂退休的,干了四十年电子行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在座的有些老师傅,可能听说过我们厂——七二年,咱们国家第一台全晶体管黑白电视机,就是我们厂和津门712厂一起搞出来的。”
几位老工程师点点头。
那个年代,能在电子行业干到现在的,多少都知道些同行的事。
“这几个年轻人找到我,请我当顾问的时候,我的反应跟徐工一模一样——胡闹!几个毛头小子就想搞芯片?这不是做白日梦吗?”
“但去了他们的实验室后,我改主意了。”
周师傅的声音激动起来。
“他们是真在干事!十个月,吃住在实验室,用手工的方法逆向芯片,一笔一笔描出电路图。”
周师傅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在座的,都是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都知道技术这条路有多难可正因为难,才需要有人去闯,才需要咱们这些老家伙扶一把。”
“扶,怎么扶?”
孙科长叹了口气,打破沉默。
“周师傅,您说的在理,可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
“现在不比当年,上面要考核经济效益,要扭亏为盈赔钱的买卖,确实没法做啊。”
李向阳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开口,将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
“孙科长,吴主任,我们来找贵厂合作,绝不是来做亏本买卖,来拖累厂里效益的。”
他从陈浩手里接过市场分析报告,翻开其中一页:
“根据我们团队调研,鹏城、羊州那边,已经有人在倒卖摩托罗拉的寻呼机因为稀缺,一台数字机卖到三千块,还供不应求。”
“如果咱们能做出汉显传呼机,哪怕卖两千五,也有巨大的市场。”
吴主任拨了下算盘。
“三千?那要是能卖出一万台,就是三千万的产值。”
“不止!这只是整机的价格。如果咱们的芯片成功了,还可以授权给其他无线电厂使用,收取技术转让费……”
“这对于提升贵厂,在整个行业内的技术地位和影响力,意义可能更大。”
周总工和孙科长交换眼神,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思索。
“这样吧,我们厂领导班子开个会,研究一下李同志,你们下午再过来一趟。”
从厂里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
“你们说……”
陈浩憋了半天,第一个开口。
“这回,有戏吗?”
“不知道。”
张明宇推推眼镜。
“但至少,他们没直接关门,愿意研究研究。”
周师傅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稳:
“成了最好,不成也不丢人咱们尽力了。”
路过一个弄堂口,几人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小竹椅上,守着个刷白漆的木箱子。
陈浩眼睛一亮:
“四根赤豆棒冰!”
老太太掀开棉褥一角,利索地取出四根冰棍。
四个人接过后,站在弄堂口的阴凉里,“咔嚓咔嚓”地啃起来。
“向阳”
张明宇咬了一口冰棍,忽然问道。
“要是真谈成了,咱们得在上海待多久?”
“顺利的话,至少得扎在这儿三个月如果不顺利,调试周期可能更长。”
“三个月啊……”
陈浩咂咂嘴。
“那我得跟家里说一声,我妈前两天还托人带话说街坊给介绍了个姑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呢。”
这话一出,张明宇差点被冰棍呛到。
说笑间,气氛轻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