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秋高气爽。
但王府井百货大楼门前,却比三伏天还“热”——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红色的横幅从三楼直垂到一楼,上面用黄色大字写着:
“金秋送大礼,购物赢惊喜!”
最底下,是更扎眼的几个字:
“头奖:小轿车一辆!”
横幅下面,是个临时搭起的台子。
台上摆着几样“诱饵”——一台“牡丹”牌21寸电视机、两台“雪花”牌单门电冰箱、三辆“飞鸽”牌自行车。
而最中央的位置,没有摆实物,而是贴着一张彩色照片——一辆方头方脑、红色的小轿车,照片底下注明着一行小字:
“头奖实物展示于商场后院,凭中奖券领取。”
台子前面,挤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攥着刚买的商品和对应“奖券”,个个伸着脖子。
“同志,那…那小汽车啥时候抽啊?”
工作人员满头大汗:
“大家不用急!您把奖券副联就是带编号的那一半,扔进那个大红纸箱子里就行!”
“到十月三十号统一封箱,十一月一号上午当众抽奖、当众公布!”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这火热的景象,在1985年的四九城,还有其他大城市的百货商场门口,几乎同步上演。
一种叫做“有奖销售”的新鲜玩意儿,传遍城市的大街小巷,强烈地冲击着人们略显沉闷的消费观念。
规则简单粗暴,诱惑直白刺激:
买十块钱东西,给一张奖券;
买五十块,给五张;
买一百块,给十二张——买得越多,奖券越多,中头奖小轿车的概率就“越大”。
二奖彩电,三奖冰箱,四奖自行车……再往下,还有毛巾、肥皂、牙膏这类实用的安慰奖。
反正买了东西就有奖券,不中大奖也能捞个小奖,怎么算好像都“不亏”。
消息传到南锣鼓巷后,最先坐不住的,是三大爷阎埠贵。
晚饭桌上,他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四九城晚报》——上面整版都是百货大楼有奖销售的广告。
“你们都看看!都看看这个!”
阎埠贵敲着报纸。
“人家这力度!这气魄头奖小汽车,值十来万呢!”
“就算…就算咱福薄,中不了头奖,中个电视机、冰箱也行啊!”
三大妈正在盛棒子面粥,闻言头也没抬:
“得了吧你,还惦记中奖呢你忘了炒君子兰的时候,把家里钱赔得干干净净,连买菜钱都没了?”
“你懂什么?!”
被揭了短后,阎埠贵梗着脖子争辩:
“这跟炒君子兰能一样吗?这是国营大商场搞的活动,登了报的不光是买东西,这也是一种…一种投资!你得算概率!”
说到“算概率”,这可是阎埠贵的强项,也是他找回“家庭权威”的法宝。
他立刻放下报纸,从口袋里掏出小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在饭桌上演算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报纸上说,这次总共印了三万张奖券头奖一个,概率是三万分之一。”
“但如果你有一百张奖券,概率就变成三百分之一要是有一千张,就是三十分之一!”
他越算眼睛越亮:
“咱们院要是能凑钱,去商场买一批东西,再把奖券都集中起来,中奖概率就大大增加!”
“到时候中了奖,各家按出资比例分…这就叫集中力量办大事!”
他抬起头,热切地看着老伴和儿子,希望得到响应。
大儿子阎解成扒拉着咸菜丝:
“上次您也算概率,结果呢?”
“这次不一样!”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但不死心:
“那…那就算中不了头奖,中个肥皂毛巾也是好的。”
“反正肥皂毛巾家家要用,油盐酱醋早买晚买都是买,不如趁现在买,还能白得几张奖券,搏个希望!”
三大妈冷笑道:
“你肚子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说来说去,还是那俩字儿——没门儿!”
“家里就剩点压箱底的钱,你想都别想要买,你自己掏零花钱买去!”
阎埠贵看看儿子,又看看老伴,叹了口气。
前两年集邮赚了点钱,儿女们还高看他一眼;
后来炒君子兰赔了个底朝天,他在家里的“权威”就彻底动摇了。
可这次不一样啊!怎么大家就不信呢?
“行,行…我不动家里的钱。”
阎埠贵还没死心,自言自语般地嘟囔:
“我不多买,就花个十块八块,得一张奖券,试试手气总行吧中了是运气,不中也亏不了多少。”
同样心动的,还有中院秦淮茹。
“大茂,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许大茂掰着窝头。
“我今儿听街坊说,百货大楼搞有奖销售,买一百块东西给十二张奖券,头奖是轿车……”
“打住。”
许大茂立刻打断她。
“怎么着,你也你心痒痒,想去凑热闹?”
“我…我就是看看。”
“看看?咱家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吗?”
许大茂冷笑。
“可是……”
“可是什么?”
许大茂把窝头往桌上一摔,
“别整天想着中奖中奖,天上不会掉馅饼有那做白日梦的闲工夫,不如想想咱们吃什么。”
屋里陷入沉默。
秦淮茹看着桌上简陋的饭菜,心里一阵酸楚。
为什么别人家日子越过越好,只有自己家,像陷在泥潭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相比秦淮茹的纠结,中院易中海家就简单多了。
晚饭后,一大妈收拾完碗筷,坐在凳子上纳鞋底。
易中海泡了壶高末,把电视机调到新闻频道,津津有味儿地看起来。
“老易。”
过了好一会儿,一大妈忽然停下针线。
“嗯?”
“你说…百货大楼那么大阵仗,能是真的吗?”
易中海抬眼看看老伴:
“怎么?你也动了心思,想去买点东西?”
“我是想着快入冬了,你该添件新棉袄那件旧的都穿五年了,棉花都硬成疙瘩了。”
易中海摆摆手,指着挂在门口的藏蓝色呢子大衣:
“这不是有大衣吗青禾去年给我买的,纯羊毛暖和着呢!”
“大衣是大衣,在家还是穿棉袄松快。”
一大妈坚持道:
“反正要买,不如趁现在买,还能得几张奖券”
易中海摇头失笑:
“你呀,也跟那些年轻人一样。”
“你这话说的咱们虽然老了,但也不能太寒酸啊。”
是啊,时代不一样了。
“行吧,有合适的棉袄就买一件不过咱们说好了,就买一件棉袄。”
“哎!我就买棉袄!”
一大妈心里开始盘算:
好棉袄大概三十块,能得三张奖券…万一中个肥皂毛巾呢?
与此同时,胡同口何家饭馆里,何雨柱正对着账本发愁。
“奇怪,这两天生意怎么淡了呢昨儿还坐八成满,今儿个倒好,五成都勉强。”
“我这菜味儿没变、火候也没差啊?”
秦京茹正在擦桌子,闻言直起腰:
“你没听街坊们说吗?都去百货大楼抢购了。”
“抢购?抢购啥?”
“有奖销售呗。”
秦京茹把抹布扔进水盆。
“买一百块钱东西给十二张奖券,头奖是小轿车现在全城的人都疯了,有点钱都往商场跑,谁还有心思来下馆子?”
何雨柱愣了半天,才消化完这个消息:
“还有这事儿?怪不得……”
“你呀,整天就知道在后厨颠勺,外面天塌了都不知道。”
秦京茹在柜台后坐下,托着腮帮子想事儿。
何雨柱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她:
“想啥呢?一脸算计相”
秦京茹眼睛转了转。
“我在想…大家都在往外跑,把钱往商场送,觉得那里有机会”
“那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人拉回来把他们的钱,留在咱们这饭馆里?”
何雨柱没太明白。
“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搞有奖销售,咱们也搞点‘花样’!”
秦京茹一拍桌子。
“不过咱们得搞实在的!得让街坊们觉得来咱们这儿吃饭,比去商场人挤人更划算!”
何雨柱来了兴趣:
“怎么个实在法?你说说。”
秦京茹从柜台底下拿出个小本子——这是她的“生意经”,上面记满了各种点子。
“你看,商场是买一百给十二张奖券,头奖轿车但中奖概率太低,跟大海捞针似的。”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
“咱们把门槛放低,就搞——‘消费满五元,赠送自制卤味一份;消费满十元,再附赠抽奖券一张’。”
“抽奖券?”
“对!”
秦京茹越说越兴奋。
“头奖我早就想好了——‘免单一周’!”
“不过得加个规矩:中奖的客人,每天可以来免费吃一顿,每顿最多点三盘菜,荤素不限,酒水另算。”
何雨柱眼睛瞪得溜圆:
“每天一顿?还三盘菜?连着一个星期?那…那不得赔死啊?”
“你傻呀?”
秦京茹戳戳他脑门。
“中奖概率控制在咱们手里,头奖每月就设一个。”
“而且咱们真正的杀手锏,不是那个头奖,是前面那句——消费满五元,就送卤味拼盘!”
“你想想,咱们自己卤的豆干、海带、鸭脖成本才多少?!”
何雨柱摸着下巴,仔细琢磨起来。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在他这儿,五块钱点个肉菜,再点俩素菜,够俩人吃得很好。
然后再白得一份卤味…对普通街坊来说,这诱惑确实给力。
“那…那除了头奖外,还有啥奖?总不能就一个吧?”
“二等奖免单一顿,三等奖送个硬菜,四等奖送瓶啤酒。”
秦京茹早已胸有成竹,边说边写。
“小奖概率调高一点,让客人觉得有盼头,不是镜花水月。”
随后,她放下笔,在屋里来回踱步:
“现在大家都往商场跑,觉得有便宜占,咱们就要告诉街坊们——便宜不在远处,就在家门口!”
“花五块钱吃得饱饱的,还有卤味送,还能抽奖不比去商场人挤人强?”
“行!”
何雨柱越听越觉得有门道。
“就这么干!明儿我就把消息放出去!”
第二天是星期天,阎埠贵揣着“私房钱”,早早出了门。
一进商场,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每个柜台前都排着长队。
阎埠贵定了定神,先不往家电、自行车那边凑——那些他买不起。
他挤到日用品柜台前,伸着脖子看价签。
“灯塔”牌肥皂三毛五,毛巾一块二
他立刻打起算盘:
买五条毛巾,是六块钱再买四块肥皂,一块四毛钱,加起来才七块四……
不行,得凑够十块!
“同志!同志!”
他提高嗓门,招呼着忙得团团转的售货员。
“有没有稍微贵点,但又家家必备的东西?我想凑个整儿。”
售货员指指远处。
“那边有搪瓷脸盆,两块八一个。”
“行!就来个搪瓷盆!”
阎埠贵一拍大腿。
最终,他花了十块二——买了五条毛巾、一个搪瓷脸盆、四块肥皂。
拿着张薄薄的奖券,阎埠贵既兴奋,又有点心疼。
十块钱啊,够买五斤猪肉,全家美美吃好几顿啦!
但转念一想:
这些东西反正都要用,现在买还能抽奖,不亏!
正要把奖券收好时,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哟!阎老师也来啦?”
阎埠贵一扭头,是隔壁胡同的孙老师,也是小学教员。
“老孙?你…你也来买东西?”
“嗨,老伴儿非逼着我来说闺女年底出嫁,得有条像样的毛毯,还得扯几米好布做被面”
孙老师看了看阎埠贵手里的布包:
“你就买这点东西?”
“够了够了。”
阎埠贵把布袋往身后收了收,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买点日用品,顺便试试手气,重在参与嘛!”
走出百货大楼,他将抽奖券小心揣进怀里。
万一中了小轿车,该怎么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