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资料被拍在桌面的声音很闷,像是一拳砸在棉花包上。
“衣冠禽兽,披着西装也遮不住那股子馊味。”赵晓菲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牙关咬得很紧。
她没空去管被扔在一边的律师函,手指飞快地翻动着那些泛黄的复印件。
那是市档案馆刚刚传真过来的补充档案。
“林老师,你看这个。”赵晓菲指着其中一行字,指甲上还残留着刚刚搬运展板蹭上的灰,“周文斌原本是炊事班的。”
林默凑过去。
那是一份皱巴巴的连队人员调动表,字迹潦草,但在“周文斌”三个字后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备注:11月29日,三排减员严重,主动请缨补入突击组。
“律师说他不应该出现在冲锋路上,说这是文学虚构。”赵晓菲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她拿起笔,用力在那行备注下画了一道粗线,力透纸背,“但他本来可以不去送死的。他在后勤虽然也苦,但至少不用顶着机枪眼冲。”
她在旁边的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一个平凡人,在关键时刻选择了伟大,这就是证据。
与此同时,隔壁的剪辑室里烟雾缭绕。
苏晚不抽烟,但剪辑师老张已经抽了半包。
屏幕上的光映在苏晚脸上,显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那个叫李思远的大v发了一篇长文,用看似理性的“数据分析”拆解周文斌的事迹,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博物馆为了卖票在“造神”。
“这帮孙子,水军下场了。”老张吐出一口烟圈,“苏导,咱们是不是也买点号去控评?”
“不用。”苏晚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用口水仗去反驳他们是掉价,我们要用人话去砸碎他们的鬼话。”
她按下了回车键。
画面定格在周文英老人那双干枯的手上。
视频里,老人接过哥哥那张沾血的入党申请书复印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像是漏了风的风箱。
背景音乐不是激昂的冲锋号,而是只有单调的风雪声,那是苏晚特意去北方录的。
视频标题很简单:《这不是英雄神话,而是一个真实生命的信仰》。
林默回到了修复室。
外面的喧嚣被厚重的隔音门切断,空气里只有淡淡的化学药剂味,混着铜锈与陈年纸浆的微涩气息。
工作台上放着一只刚出土不久的铜哨,锈蚀得很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黄铜色,表面浮着一层毛茸茸的暗绿碱式碳酸铜结晶,指尖轻触便簌簌落下细粉。
这是周文斌遗物清单里的最后一件,据说是当年他在炊事班用来招呼大家开饭用的。
林默戴上手套,用棉签蘸着除锈液,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哨嘴——液体带着薄荷般的清凉刺感,渗进指腹细微的裂口里,微微发麻。
当棉签触碰到哨子内部那个早已卡死的小铜珠时,胸口的怀表猛地一烫。
这一次的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不是电流,更像是一颗心脏在他胸口狂跳。
怀表盖上的雪花纹路瞬间被幽蓝色的火焰吞没,高速旋转成一个光斑。
——这纹样,和市档案馆那张1952年《东北边防气象站旧址测绘图》右下角的印章一模一样。
嗡——
林默的耳膜鼓胀,眼前的修复台消失了。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火药味与冻土腥气灌进鼻腔,舌根泛起硝烟灼烧后的苦咸。
这是一个战壕的死角。
前面机枪扫射的声音像炒豆子一样密集,震得耳道嗡嗡作响,下颌骨隐隐发酸。
林默“看”到了周文斌。
他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成了黑褐色,凝结的血痂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他趴在冰冷的冻土上,身边倒着司号员——那个年轻的小战士喉咙中弹,号角滚落在两米外,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冲锋号吹不响了。
周文斌大口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刚出口就散了,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碎玻璃,喉头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用仅剩的右手,从怀里摸出了这枚做饭用的铜哨——金属贴着冻僵的皮肤,冷得像一块冰坨。
它是用来喊吃饭的,声音没有军号嘹亮,也没那么有气势。
但在这一刻,这是阵地上唯一能发出的指令。
周文斌把哨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哔——!!!”
尖锐、凄厉的哨音撕破了风雪,震得林默太阳穴突突直跳,耳内残响如针扎。
紧接着,林默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对着话筒的豪言壮语,而是周文斌在爬出战壕前,对着身边那个只有十七岁的新兵蛋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乡音,还在发抖,呼出的白气拂过新兵冻得发紫的耳廓:
“娃子,要是能活着回去……替我告诉组织……我要入党。”
随后,那个身影跃出了战壕,消失在漫天的炮火和风雪中——风雪声骤然拔高,裹挟着远处炮弹落地的沉闷轰鸣,震得胸腔共振。
“呼……”
林默猛地摘下护目镜,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布料紧贴脊椎,又冷又滑。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枚死寂的铜哨,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指腹还残留着除锈液的淡蓝色,正一下下敲击桌面,频率与幻境中周文斌的心跳完全同步。。
’
那个哨音,那句话,就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
半小时后,展览策划会。
“李思远的攻势很猛,他们咬死我们没有‘声音证据’,说那些遗言都是后来文学加工的。”韩雪眉头紧锁,手里的平板显示着几条恶毒的评论。
“那就让他们听听。”林默推门进来,脸色苍白,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把那枚修复好的铜哨放在桌子中央。
“韩雪,你之前提议的‘互动装置’,我觉得可以改一下。”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要用解说词,也不要用配乐。只要这一种声音。”
当晚,名为“血染的党证”展区连夜调整。
在展柜旁,新增了一个只有一米见方的黑色隔间。
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副挂在墙上的特制耳机。
那是韩雪团队结合ai语音技术和环境拟音做的尝试,但林默亲自调整了音频的频率——他把自己在“共鸣”中听到的风雪声、心跳声和那声尖锐的哨音,近乎偏执地还原了出来。
第二天,开展。
第一批观众里,有几个是抱着“打假”心态来的网络博主,举着手机直播,脸上挂着不屑的笑。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大大咧咧地走进那个黑色隔间,戴上了耳机。
“家人们,我来替大家听听,看他们编出了什么花……”
他的话没说完。
三秒钟后,黄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十秒钟后,他举着自拍杆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
那是通过骨传导技术,混合着极寒风声的粗重喘息肺叶扩张的嘶嘶声清晰可辨,是心脏在胸腔里濒临爆裂的跳动低频震颤仿佛直接叩击耳膜,是最后那一声凄厉决绝的哨响高频撕裂感让颧骨发麻。
仿佛有一个人,正趴在你的背上,用最后的生命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你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在你后颈蒸腾,又瞬间被风雪冻结。
一分半钟后,黄毛摘下耳机,踉跄着走出来。
直播间里满屏的问号:“主播咋了?”“说话啊?”“是不是太假了?”
黄毛靠在墙上,眼圈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我……我听到他的心跳了。真的……就在我耳边炸开。”
展厅里原本嘈杂的质疑声,像潮水一样退去。
苏晚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角有些湿润。
她转头看向林默:“这下,李思远应该闭嘴了。”
“还不够。”林默看着那枚被重新放回展柜的铜哨,目光幽深,“声音我们有了,物证我们有了。但要彻底堵住那些人的嘴,还需要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早已停机的座机号码。
纸条边缘有细微刮痕——那是他刚用镊子从铜哨内壁刮下的锈屑,混着指腹渗出的血,在泛黄纸面上晕开一道赭红弧线,恰好勾勒出‘松岭县’三个字的起笔。
那是他在刚才的幻境里,透过那个十七岁新兵蛋子的眼睛,看到的线索。
那个新兵,如果还活着,应该是这世上唯一听过周文斌遗言的人。
“收拾一下,”林默对身边的赵晓菲说,“我们得出一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