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骨峰。
这两个字是用刺刀刻上去的,笔画边缘卷着细微的金属毛刺,深浅不一,像是在极度颤抖或者极度虚弱的状态下硬生生凿出来的。
林默的指腹刚从那凹凸不平的刻痕上划过,一股烧焦的汽油味瞬间冲进鼻腔。
不是库房里的霉味,而是那种混合着凝固汽油弹、烧焦的人肉和滚烫岩石的恶臭。
“修好了它,带它回家!”
一声嘶吼在他耳边炸开。
林默猛地抬头,眼前不再是安静的修复室,而是一片炼狱。
黑色的烟雾遮蔽了天空,美军的攻击机像秃鹫一样贴着山头俯冲,机炮掀起的泥土泼了他一脸,带着硝烟与铁腥的粗粝感,糊住口鼻。
这里没有完整的掩体,只有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焦土,踩上去簌簌掉渣,脚底传来滚烫余温与碎石硌肉的钝痛。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视线被锁定在一个满脸乌黑的战士身上。
那人手里攥着没有子弹的步枪,左腿已经没了,断口处用几根漆黑的布条死死勒着,布条边缘渗出暗红黏液,在高温下蒸腾出微咸的铁锈气。
“连长牺牲了!指导员牺牲了!排长也牺牲了!”
一个通讯员模样的年轻战士哭喊着爬过来,手里捏着那个被炸得变形的金属胸章,“三排……三排就剩咱俩了!”
那个断腿的战士一把抹掉脸上的血,那是三连的代理指挥,也许几分钟前他还是个班长。
他一把抢过胸章,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用尽全身力气把通讯员踹进身后的弹坑——掌心擦过焦土时,燎泡瞬间鼓起,火辣辣地疼。
“活下去!告诉团长,松骨峰还在我们手里!”
山下的坦克轰鸣声像推土机一样碾碎了视听,震得牙床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几十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美军士兵端着枪,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皮靴踏在焦灰上发出“嚓嚓”的脆响,混着金属撞击的冷冽回音。
并没有什么激昂的冲锋号。
那名断腿的战士抓起身边的爆破筒,拉火索早就断了。
他没有犹豫,捡起一块滚烫的石头,狠狠砸向引信管——石面灼得掌心滋滋冒烟,青筋在皮肤下暴起如绳。
“向我开炮!!”
火光吞噬视野的最后一秒,林默看见那名战士回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是明明知道自己会死,却依然要把骨头变成钉子,死死钉在这座山头上的眼神。
轰——!
林默大口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猛然冲出水面,喉咙里全是焦糊味与血腥气的混合苦涩。
他死死抓着工作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青,指甲缝里嵌着防震棉的细绒与一点暗红锈屑。
那枚金属胸章静静地躺在防震棉上,暗红色的锈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怀表的震动停了,但那种灼烧感还残留在胸口,仿佛皮下正有细小的齿轮在缓慢咬合、旋转。
“林默?”
苏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
看到林默的样子,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盒饭“啪”地一声扔在桌上,快步冲了过去。
“又是那个?”她没有问这枚胸章的来历,只是伸手扶住林默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传来他冰冷的体温,指尖能清晰摸到他颈侧突突跳动的血管。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手还在抖,但在笔记本上落笔的力道却重得划破了纸张,墨迹如血般洇开。
【信仰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是明知前面是绞肉机,还要把自己填进去的代价。】
写完这句话,他把笔一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眼神却异常亮:“苏晚,这期节目不能只做纪录片。我要让所有人,都站到松骨峰上去。”
三天后,风暴比预想中来得更猛烈。
李思远虽然退网了,但他背后的“历史清流会”并没有死心。
“利用致幻手段伪造历史体验”、“消费烈士博取流量”、“国家博物馆沦为神棍秀场”……
一篇篇措辞犀利的文章在深夜刷屏。
几个所谓的“独立学者”联名向文化局举报,声称林默在之前的直播中使用了某种“诱导性心理暗示技术”,严重扭曲了公众的历史认知。
更恶毒的是,有人扒出了那个胸章的出土信息,信誓旦旦地发文称:“经查证,该区域当年曾驻扎过一支联合国军后勤中转站,战后被当地村民改建为临时收容所,部分网络文章误传为‘战俘营’,这枚胸章极有可能是伪造品,用来骗取经费。”
“放屁!”
赵晓菲气得把平板电脑拍在会议桌上,屏幕上是数万条跟风辱骂的评论,“战史资料写得清清楚楚,335团就在那一带打过阻击!这群人眼睛都瞎了吗?”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脸色阴沉:“他们不是瞎,是坏。他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能不能把‘英雄’这两个字踩进泥里,好显得他们自己站得高。”
“资料整理好了吗?”林默坐在角落里,声音沙哑,手里把玩着那枚修复了一半的胸章。
“韩雪在档案馆泡了整整48小时。”苏晚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眼圈发黑,但目光如刀,“这就是证据。松骨峰三连幸存者的口述记录,虽然只有半页纸,但提到了这枚刻字的胸章。那是他们连队自己用弹壳熔了做的,每个人都有,背面刻着名字。”
林默抬起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
“那就别解释了。”他站起身,把那枚胸章放进绒布盒,“今晚的特别节目,我们不打嘴仗。既然他们说我们造假,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的疼。”
晚八点,市博物馆一号演播厅。
没有主持人,没有复杂的灯光秀。
舞台中央只放着那个防弹玻璃展柜,里面悬浮着那枚残缺的胸章。
林默站在展柜旁,一身黑色的工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台下坐满了人,有特邀的学生,有退伍老兵,也有几个带着审视目光的媒体记者——那是“清流会”特意安排进来的。
“很多人问我,这枚铁片值多少钱。”
林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稳,低沉,“我说它一文不值。因为它只是一块废铁,甚至连收废品的都嫌它扎手。”
台下传来几声轻蔑的嗤笑。
“但是,”林默把手伸进展柜,并没有戴手套。
他的指尖触碰到胸章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怀表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嗡鸣。
齿轮咬合,金色的指针疯狂逆转。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展柜为中心,像涟漪一样瞬间扩散至整个演播厅。
这一次,不需要投影仪。
林默闭上眼,那个断腿战士的咆哮在他脑海里炸响,通过怀表的共鸣,那种绝望、愤怒、决绝的情绪,像电流一样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嗡——
现场的音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紧接着,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焦糊味——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带着沥青与蛋白质碳化气息的浓烈恶臭,直冲鼻窦,引发本能干呕。
那几个准备提问刁难的记者愣住了,他们感觉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指尖冰凉,后颈汗毛倒竖。
大屏幕上,画面切到了胸章背面的微距镜头。
“松骨峰”三个字,在高清镜头下如同还在流血的伤口,锈迹边缘微微反光,像凝固的暗红泪痕。
“只要我们还站着,就没人能踏过这里!”
这句话不是林默说的,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砂砾摩擦般的粗粝震颤,震得前排观众耳膜隐隐作痛。
并没有真的爆炸,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肩膀绷紧如弓。
前排的一个老兵突然站了起来,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颤抖着举起右手,行了一个走了样的军礼。
“是三连……是三连啊!”老人哭得像个孩子,“我就在山脚下……我听见这喊声了!”
全场死寂。
刚才还拿着手机准备记录“翻车现场”的记者,手里的设备滑落也没察觉,掌心全是冷汗,黏腻冰凉。
那种透过骨髓的寒意和悲壮,根本不是什么“心理暗示”能做到的,那是人类基因里对牺牲者本能的战栗。
“这才是人……”后排的一个男大学生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这才是我们该追的星。”
掌声不是像潮水一样响起的,而是像暴雨一样炸开的。
没有人组织,所有人都在拼命鼓掌,仿佛要把手掌拍烂,以此来宣泄胸口那股堵得慌的情绪——掌心火辣,指节发烫,胸腔共鸣震颤。
林默站在舞台中央,看着这一幕。
他感到口袋里的怀表正在发烫,那种热度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皮肤下似有细小的齿轮在同步咬合、转动。
他低下头,透过布料,隐约看见表盘内部的一组精密齿轮正在缓缓归位,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单纯的修复,是在进化。
它在吸收这些人的共鸣,把“看客”变成了“见证者”。
林默知道,这条路,他才刚刚走通。
就在这时,侧幕的阴影里,馆长匆匆走了过来,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还在震动的手机。
他朝林默招了招手,示意他立刻下台。
林默走过去,馆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出事了。市文化局的一把手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语气很不对劲……那个部门的人已经在楼下了,点名要见你,还要扣留那个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