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穿着夹克衫的中年男人并没有给林默太多反应时间。
他们站在馆长办公室的红木桌前,檀香混着旧纸档案的微酸气息在空气里浮沉,皮鞋底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林默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搏动,像一面被攥紧的小鼓。
领头的那个姓张,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反着顶灯冷白的光,目光在林默身上那件沾着灰尘的工装上来回扫视——布料纤维间嵌着灰白腻子粉,袖口还沾着半凝的蓝漆,像一道未愈的伤疤——最后停留在他的胸口位置。
林默能感觉到,那块怀表正贴着肋骨,滚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炭;金属表壳边缘已微微发软,隔着薄薄一层棉布,灼得皮肤泛起细小的刺痒,仿佛有无数微电流正沿着锁骨往下爬。
关于林默同志在修复工作中使用的非标准技术手段,局里接到了多起实名举报。
张处长敲了敲桌子,声音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为了平息舆论,也为了保护博物馆的声誉,我们需要对相关物品进行封存鉴定。
另外,从即日起,暂停你在馆内的一切职务。
苏晚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声脆响——“咔!”如冰裂,震得窗框嗡嗡轻颤;她呼出的气息带着薄荷糖的凉意,直扑林默耳侧。
凭什么?
那是他爷爷留下的遗物,不是馆藏文物!
你们有什么权力扣留私人财物?
张处长推了推眼镜,镜腿压进耳后皮肤留下浅浅红痕,语气依旧四平八稳:苏导演,我们要查的是有没有违规使用致幻设备。
如果是普通遗物,检查完自然会归还。
倒是你,纪录片还没过审就在公共场合大肆宣扬这种未经科学验证的所谓‘通灵’,台里的领导对你的做法很不满。
苏晚还要争辩,林默伸手拦住了她。
他的手很稳,指尖全是刚才搬运展柜蹭上的铁锈——粗粝、微涩,带着氧化铁特有的腥甜气;指腹蹭过苏晚手腕内侧时,她下意识一缩,像被砂纸擦过。
既然停职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林默没看张处长,只是转头看向馆长。
馆长避开了他的视线,艰难地点了点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砸在红木桌沿,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林默,你……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
怀表的事,咱们再沟通。
那就是不给了。
林默嘴角扯动了一下,转身就走。
张处长身后的两个人试图阻拦,林默猛地回头,那眼神冷得像长津湖夜里的冰棱——寒气逼人,连呼吸都凝成白雾;两人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缩回了手,掌心黏腻,全是冷汗。
那是我的命。林默扔下这句话,推门而出。
走廊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中央空调低频嗡鸣钻进耳道,像一群困在铁盒里的蜂;墙皮剥落处露出灰黄腻子,散发出陈年石膏与霉斑混合的土腥味。
刚进文保中心的休息室,赵晓菲就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了过来,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指甲盖敲出急促的“哒哒哒”声;屏幕幽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蓝火。
那帮孙子动作真快,那个叫李思远的,十分钟前发了篇长文,标题叫《警惕历史虚无主义披着‘共鸣’的外衣》。
屏幕上,红色的加粗字体触目惊心,评论区里全是整齐划一的洗脑神棍字眼——字字带钩,像钢针扎进视网膜。
随便他们怎么骂。
赵晓菲咬着腮帮子,狠戳了一下回车键,指节泛白;刚才我已经把所有未剪辑的素材全部上传到了海外的加密服务器。
我看他们怎么删!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韩雪手里攥着一叠电话单,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卷曲,眼圈通红:我联系了三位当年的老兵家属,本来都说好要来录节目的,刚才……刚才都打电话来说不来了。
有人警告过他们,说这是骗局。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连挂钟秒针的“咔、咔”声都消失了,只剩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沙沙声,遥远而空洞。
这不仅仅是一次停职,这是一场围剿。
有人想把林默连同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完的故事,一起按死在泥地里。
一直没说话的陈教授突然站了起来。
老教授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雨云低垂,压得整座城市喘不过气,玻璃上凝着细密水珠,折射出他佝偻却绷紧的剪影。
他搞了一辈子学术,最讲究严谨,最怕惹麻烦,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愿意说。
但此刻,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用了十几年的钢笔,拔开笔帽——金属簧片“啪”地轻弹一声,清越如裂帛。
给我一张纸。
陈教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像老式打字机按键撞上铅字盘。
教授?赵晓菲愣住了。
陈教授把眼镜摘下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镜片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指纹印:“我研究了四十年抗美援朝史,翻烂了故纸堆。
直到今天看见那个胸章,看见那群孩子在台下哭,我才明白自己这大半辈子都在隔靴搔痒。”
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重重划过,墨水洇开——浓黑、滞重,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有些真话,总得有人说。
既然林默没资格说了,那我这张老脸,还能卖几分薄面。
雨是在傍晚下起来的。
没有了博物馆的演播厅,也没有聚光灯。
老城区的一家独立影院,就在弄堂深处,平日里只放些冷门的文艺片。
今晚,门口却停满了车,甚至有不少人骑着电瓶车冒雨赶来——雨水顺着头盔缝隙流进脖颈,激起一阵阵战栗的鸡皮疙瘩;排气管喷出的白气混着湿冷空气,在路灯下翻涌如雾。
没有宣传海报,只有苏晚在朋友圈发的一张黑底白字的图片:信仰之夜,不收费,只收心。
三百人的小厅,挤进去了五百人。
走道里全是人,连银幕下方的地板上都坐满了——膝盖抵着膝盖,汗味、雨水的潮气、旧座椅皮革的微膻,还有几缕不知谁偷偷点燃的艾草香,在密闭空间里蒸腾、发酵。
这里面有附近的大学生,有拄着拐杖的退伍老兵,甚至还有几个白天在博物馆门口没挤进去的中学老师。
林默坐在放映室的角落里,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投影机风扇低吼,胶片轮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某种古老生物在暗处呼吸。
苏晚按下了播放键。
没有经过电视台那套花里胡哨的剪辑,屏幕上直接出现了那个断腿战士的脸,那是林默视角的原始记录,粗糙,抖动,却真实得令人战栗——画面边缘晃动着林默衣袖的残影,镜头偶尔失焦,背景音里能听见他自己压抑的喘息。
当那句向我开炮在环绕音响中炸响时,林默感到口袋里的怀表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不是针扎般的刺痛,而是一种温热的、像脉搏一样的律动,一下,又一下,与音响中迸发的爆破音严丝合缝;他指尖所触的表壳,竟微微震颤,仿佛内部齿轮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共振。
林默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闭上眼。
他没用投影仪,但那种感官共享的奇迹再次发生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他。
前排的一个年轻女孩突然捂住了嘴,她闻到了——那是焦土味,混合着血腥气的焦土味,干涩、滚烫,还带着硝烟熏燎后的微苦;她胃部猛地抽搐,喉头泛起铁锈腥甜。
我听见了……坐在过道里的一个男生惊恐地看向四周,有人在我耳边喘气……他说……他说身后就是祖国。
——那声音并非来自音响,而是直接在颅骨内侧嗡鸣,带着冻僵舌头的含混与决绝。
并没有画面溢出,但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那股无形的引力拉扯进了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
他们感觉到了疼,那是十指冻僵后扣动扳机的剧痛——指尖发麻、僵硬、撕裂,仿佛指甲正被生生掀开。
林默猛地睁开眼,把怀表掏了出来。
昏暗的放映室蓝光下,那块一直锈迹斑斑、无论怎么清理都带着岁月蚀痕的表壳,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暗红色铁锈如枯叶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金属光泽;每一片脱落都伴随极轻微的“簌”声,像蚕食桑叶。
表盖内侧,那个原本模糊不清的雪花与火焰交织的印记,此刻亮得刺眼,纹路清晰得如同刚刚錾刻上去,边缘泛着熔金般的微光,热度透过表壳丝丝渗出。
林默低头看着它,指尖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温度正沿着指腹神经向上攀爬,一路烧到小臂,像一条活过来的赤色藤蔓。
它不再只是一个单向的接收器了。
它在吸收这些人的情绪,它在把这五百人的共鸣,转化成某种更庞大的能量。
林默。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边,手掌覆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微汗,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声音有些发哑,像砂纸磨过木纹:“你看下面。”
影厅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场。
五百个人,五百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不是反光,是瞳孔在极度专注与震撼中放大后,吸饱了银幕微光,像五百颗蓄满星尘的黑色水晶。
那不是看电影的眼神,那是跨越了七十年岁月,终于与先辈对视后的震撼。
齿轮在转。林默盯着手中的怀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脆响从怀表深处传来——不是发条松脱,而是某种精密咬合结构豁然贯通的震颤,像冰层在极寒中悄然绽开第一道裂纹;表壳表面,几道新生的暗金纹路正随声响微微脉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这声音不像之前的任何一次机械运作。
表盘下的主发条似乎崩断了某种桎梏,几组从未咬合过的精密齿轮,正在以一种违背机械原理的方式缓缓错位、重组。
那不再是计时的工具。
它正在变成一把钥匙,一把通往更深处、更宏大历史迷宫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