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守了三日，两大军寨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纷纷告破。
吐蕃大军前后夹击，李隆基与赵史等人只能撒丫子往大山深处跑。
一路荆棘、一路艰险，圣人身上的华服已被刮成一绺一绺的，靴子不知何时也丢了，脚底板鲜血淋漓。
可年近七旬的老人应是咬着牙继续逃命。
正处壮年的杨连都看得直撮牙花子，只能狠咬舌尖跟上。
天色渐暗。
三人在最后一小队亲卫的保护下寻了处隐蔽的猎人小屋暂歇。
“圣人，喝口热汤吧。”
李隆基看着递过来的崩口粗瓷碗，里面花花绿绿不知放了些什么玩意儿，顿时悲从中来。
按照以往脾气，他真想一脚把碗踹翻，但落到现在下场，如何还能任着性子来？
皇帝轻轻将热汤一推：“朕不饿，你们先用。”
亲卫看了眼国主与杨连。
前者失魂落魄，似还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宛若行尸走肉。
而后者有些不耐烦地将对方挥退。
屋中三人就这么诡异地沉默下来。
只听外面山风呼啸，各种野兽的嘶鸣渐次响起。
李隆基不由得往墙角缩了缩。
“圣人不必惊恐，这山中猎户暂住的小屋周围多有陷阱与捕兽夹，普通凶兽断不敢靠近”
其话未说完，只听屋外“啊”的一声。
紧接着就是亲卫的示警呼喝！
杨连瞬间脸色煞白。
李隆基反应最快，从床底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开山刀护在身前，但微微颤抖的双腿还是出卖了其内心的恐惧。
单薄的木门被粗暴踹开。
一群断发纹身的“野人”闯了进来。
尚炯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去了一半。
他之所以不第一时间拿下成都，反倒是绕远路来攻戎州，一方面确实是从战略角度考量，可更重要的是，吐蕃精锐的状态太差。
过往桂东岱们与唐军交锋，基本上都在高原，就连陇右、河西、安西甚至南中也都是高耸之地，夏季也不甚炎热。
可成都周围太低了！
大军驻跸数日，至少有三分之一士卒变得昏昏欲睡、无精打采。
若此时有股唐军劲旅突然袭击，他与赞普绝无幸理。
好在进入戎州地界，地势再次升高，勇士们勉强是恢复了些精神，若不是如此，吐蕃军第二天就能将那两个烂寨子冲垮。
但不管怎么说，战略目标已经达成，只要少量精锐卡住水陆要道，整个剑南就是囊中之物了。
而至于“不适低地”的问题，尚炯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一方面看看桂东岱们能不能慢慢适应。
另外就是多招募些本地汉儿入伍，扶持些世家大族代为管理，如此便能踞巴蜀而图关陇了吧。
他脑中想着将来的宏图伟略，昏昏沉沉睡下。
大论本人也是“不适低地”的受害者，稍微动点脑子就没了精神。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直到他被亲卫推醒。
“大论，我军大营遭袭！”
嗯？！
尚炯桑有些懵。
“是成都方向？！”
那里可是有赞普牙帐，留下的士卒并不少，虽状态不好，可看起来极能唬人。
亲卫摇摇头：“大概是从左近山中来的！”
“山中！？”
吐蕃大论觉得有些荒谬。
此时天刚蒙蒙亮，正是人体最为困倦，精神最容易放松之时。
敌人选择在此时发动攻击，绝对是用兵的行家。
“对方断发纹身，似是似是山中野人！”
“野人？”
尚炯桑脑袋更不管用了。
他随便穿戴一番，便冲出帐外。
只见火光四起，已呈燎原之势！
“混账！为何着火？还不快去扑灭？！”
亲卫咬牙领命而去。
却见一烧得黢黑的东岱叫喊着跪了过来。
“大论！那是鬼火！怎么也扑不灭啊！”
“废物！乱我军心者，斩！！”
左右亲卫扑上，立马将这东岱拉到一边正法。
“覆土灭火，不要用水！”
尚炯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面来的哪是什么野人啊？！
分明是会用猛火油的大唐正兵！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很不合理。
若是剑南有如此山地精锐，怎的还会连个南白高国都打不过？！
正思忖间。
只听远处“嗡嗡嗡”的破空之声传来。
绵密如蜂的火箭与着火的瓦罐纷至沓来落入营中。
显然也都是灌了猛火油的。
“一堆蠢货！怎么还未组织反击？！”
在大论的辱骂声中，勉强穿了一半甲胄的桂东岱步卒列阵而出。
刚还嚣张抵近射箭的“野人们”一哄而散，纷纷跑入左右林中。
吐蕃刚刚大胜，在追击途中并未将周围树木砍伐，如今却成了对方的天然遮蔽。
遇林不入。
这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
桂东岱便在寨门前方的空阔地警戒，以备对方继续偷袭。
大地震动。
一队骑兵冲锋而至。
蜀中山峦叠嶂，视野极为不好。
也就不到一千步的距离，谁知道竟然提前埋伏了一队骑兵？
在高处观战的尚炯桑心中恼怒不已。
山林突击也好，偷袭放火也罢，全都是掩人耳目之策，只为真正的精锐能成功到达预定位置。
来敌全铠，人手长兵。
或马槊、或长斧、或大戟，就算在边军之中也是精锐。
吐蕃大论心中犹疑。
难道嶲州是唐军主动丢的？
这一路上的胜利都是假象？
就是为了引他与赞普下来平地？
一击即溃！
本就甲胄不全，状态不好的桂东岱们瞬间被冲散。
接下来便是一边倒的屠杀。
尚炯桑眉头紧皱，任由这队士卒阵亡殆尽，都没急着再派兵支援。
如今仓促出阵只会沦为对方的战果而已。
不如准备万全再列阵迎敌。
但对面唐军主帅显然是料清吐蕃大论的想法。
不停派山地精锐骚扰。
此时尚炯桑终于看清这些敌人的样貌。
确如亲卫所禀报的那样，断发纹身。
但他们却跟野人有本质区别！
装备太好了！
不光人人有鼓鼓囊囊的象皮甲，状若龙鳞的鳄鱼甲，甚至珍稀罕有的兕甲，手里拿的更是先进弩机，山腰甚至抬上去了床弩。
铁脚板的山中“野人”，搭配唐人最先进的杀人利器？
桂东岱射手们虽技艺高超，可从低往高处仰射本就吃亏，武器又比不过，只能被动挨打。
这种烂仗吐蕃何时打过？
尚炯桑缓缓摇头。
可能还真打过。
只是那个吐蕃叛徒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