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哥舒翰战死营前。
陇右、河西残部勉强渡河。
安西军势如破,却被太子本部内河水师所阻。
又十日。
渭河上游冲来大批艨艟。
水战爆发。
边令诚以小船载满硫磺等引火之物发动奇袭。
长安水师措手不及,浮尸满江,阻断流水。
原来郭子仪在发兵之时,便安排人手在渭水上游隐蔽处打造船只。
如今果收奇效。
“元帅真是深谋远虑!”
王思礼口中赞叹,心里也是敬服不已。
可郭子仪还是板着脸一言不发,似是对眼前战局仍不满意。
李嗣业在水师掩护下强渡渭水,将刚立足对岸的高秀岩残部彻底击溃。
关键时刻还是辛廿三带着骑兵杀到,解了陇右、河西全军覆灭之危。
沣河。
香积寺。
田承嗣中军大帐。
他将战报扔进火炉中烧掉,双眼露出一丝精光。
陇右、河西哼!果然都是靠不住,被哥舒翰那长安浪荡子都给带毁了。
最后不还要他们范阳兵力挽狂澜!?
渭河陈涛斜之败,在其看来就是太过被动防守。
大唐边军向来是以攻代守,哪能这么死板!?
“趁对方立足未稳,随本将把他们赶进渭河!!”
黑色铁骑踏碎大地,卷着杀气烈烈而出。
这边厢安西军连续苦战,已是濒临极限,全靠着打胜的高昂士气撑着。
就连李嗣业也不得不承认。
哥舒翰、高秀岩以两镇残军硬顶其五镇精锐,能打到这个份儿上,已是不输大唐边军的名头。
陇右、河西也都是好儿郎!
“莫要休息!先速速扎好营盘!”
安西大都护甲不离身,战后还在操持着各项紧要庶务:“让边令诚的水师快些!!朔方援军什么时候过河!?后续粮草、军需呢!?!”
“阉竖果然办事不牢靠!!”
李嗣业的咒骂让麾下心有戚戚。
当初高仙芝、封常清两位节帅怎么死的?
也就是因为现在是大敌当前,若不然早就有兵头去找那贼内侍的麻烦了。
之前在安西作威作福也就罢了,现在天下大乱,有兵就是草头王,大家都没了往日的顾忌。
虽然也是因为头上主将没了,才让李嗣业能坐得如今高位。
可军情如火。
他们安西军如今单独在渭河东岸,急需后方支援。
但偏偏边令诚不给力。
这如何能不让其恼火!?
大地震颤。
预想中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
地方大队铁骑来袭!
如今隔着渭河,大部马匹还未运来,只有少量百十匹当做传令之用,没办法以骑对骑。
“陌刀营!随某出战!!其余各部聚兵列阵,为本帅策应!”
李嗣业振臂一呼,决定出动本部精锐。
其本就是威震西域的陌刀将。
既然对面以骑兵抢先发难,那就刚好让他们试试安西陌刀队的厉害!
“吼!!!”
“吼!!!”
两千余九尺大汉穿重甲,拖双刃丈长巨刀而出。
阳光反射,耀眼异常。
田承嗣心下一凛。
不用想,对面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但范阳汉军的骄傲怎能让其不战而退?
况且其麾下精骑,若单论战力,绝对不输李归仁所谓的曳落河。
可盲目充分也非智者所为。
“攻侧翼!!”
范阳骑兵兜出一根弧线,前锋加速改变方向,而后续人马则稳住速度,将弓箭或骑兵弩拿起,准备以远程试探。
李嗣业见状,只是嘴角冷笑。
“变阵!”
两千巨汉朝三面迈开大步,以旗手为标兵站准位置。
十几个呼吸间,便成了个空心方阵。
中央涌出大批弩兵。
安西军竟然以远程抢先攻击。
田承嗣恍然。
原来此阵关窍在此处!
“接敌!”
既然试探出了对方底牌,那就碾碎便是。
范阳起兵前锋冲阵,后军下马步射,展开对攻。
田承嗣只觉双眼一花,前方无数寒芒乍起。
如海浪拍礁石。
血肉横飞。
生死之间,田承嗣凭借着过人的敏锐与超强的身体素质,擦着死亡刀锋堪堪躲过。
“收!!!”
他放声嘶吼,尽量减少己方损失。
好在其并未一股压上,不然就这一阵,雁门田氏数百年的积累就要丧尽!
而李嗣业则是暗道可惜。
如今没有骑兵压阵,不然的话两厢配合,定能将对方留在此处。
范阳起兵出战不利,却并未就此气馁。
反倒是在田承嗣的组织下重新列阵,以远程弓弩杀敌。
纯骑兵队伍被其拆成了马步骑混编的标准唐式野战军。
这下安西军这边后继不利与兵种单一的劣势彻底暴露了出来。
“节帅!不如先撤回渭河西岸再说。”
“混账!我安西军哪有当逃兵的?!”
李嗣业将亲卫一脚踹翻,大声训斥道:“某蒙天子大恩,忝为西军统帅!如今当粉身碎骨以为后军守住阵地!此滩头若失,何谈收复两京,如何平定天下!!!”
他单臂擎起陌刀,高呼:“安西军!!!陌刀营!!!万胜!!”
“万胜!!”
“万胜!!”
在此激励下,安西大都护再次提阵前压。
于寨中的留守部队也组成阵列,在其两翼呼应。
虽没有马队遮护,但依然呈品字状,顶着对方弓矢缓缓而进。
“壮哉!”
田承嗣叹道:“以步卒反冲我马队!安西军竟悍勇如斯!咱们范阳岂能弱了这口气?”
军令下达。
下马步卒最后一轮齐射,然后持盾拿刀,准备与对方硬撼。
两翼骑兵则快速绕后,完成合围。
刚才是人马俱碎,这次是人盾俱裂!
中军步卒如何能挡陌刀?
可田承嗣牙齿紧咬,顶住压力。
“你们都上吧,本将只留十人传令即可!”
最后的田氏族兵轰然应诺。
义无反顾投入必死无疑的血肉磨坊。
点点晶莹无声滑落。
此战。
他田承嗣要么是大唐的英雄,要么就是田氏的罪人!
随着口袋越扎越紧。
连续作战的安西军后路终究是逐渐崩溃。
李嗣业睚眦欲裂。
他亲自提刀迈步,朝着田氏帅旗反冲!
斩将夺旗,就在此时!!!
“保护主帅!!”
最后十人传令兵挥舞横刀,排成一列总队护在田承嗣身前。
“纳命来!!”
李嗣业状如疯虎,一刀便将三人齐齐拦腰砍断。
再一刀。
又腰斩二人。
勉强提起一口气。
第三刀挥下。
巨刃入肉,却是被骨头卡住。
无敌天下的陌刀将动作慢了一丝。
“杀!!”
亲兵合身扑上,以横刀捅入其甲胄腋下缝隙。
三刀入体。
剧痛反倒激动起李嗣业的凶性。
“死!!!”
松刀挥拳。
田氏亲兵头盔凹陷,脑袋变型,登时倒毙。
李嗣业再次迈步向前,攥着血淋淋露出骨头的双拳,准备打杀最后一个护卫。
“杀我族人,要你亲自填命!”
蓄势良久的一箭射出。
直穿李嗣业眼窝。
透后脑而出。
如人形坦克般的无敌大将终于止住了身形,挺直的脊梁慢慢佝偻。
“杀!”
这是安西大都护于世间的最后一声呐喊。
田承嗣大口喘着粗气,确认对方已然毙命,这才上前以障刀割掉头颅,挑在旗杆之上。
“李嗣业已死!安西军还不投降!?”